[卷四]

 

很多藝術大師都畫少女,以少女青春美麗的胴體為範本作畫。

 

一提起「少女」這個名詞,理所當然在我們腦海裡就會浮現以下的聯想:年輕、活力、和腐敗絕緣、新鮮、如同玫瑰綻放般、有些天真、也有些對於未來的憧憬和迷惑、未經人事…再怎麼樣,都不會把「少女」跟「爬蟲類的成長」聯想在一起。

 

不過,此時此刻在杉野家二樓的房間裡,清麗可人的美少女杉野紀美江正在「蛻皮」。火辣辣的感覺緊緊貼著紀美江,一層薄如紙張但極有彈性的淡紅色略透明的皮膚正從她的身上一吋吋地剝落著。仔細一看,一大塊從肩頸到後背的皮膚已經完全變得透明,上面浮現細細的鱗片,搖搖欲墜。紀美江在床上喘息著,明明就張開著眼,但是兩眼翻白,完全意識模糊,她忍不住用指尖把手背上快脫落的死皮撕下,然而手背上新生的皮膚一接觸到空氣,就讓紀美江感到火燒般的折磨。好像處於一場難以承受的熱病,紀美江只覺得無盡的火焰在啃食自己每一吋的肌膚,身上好像長出了許多鱗片。

 

就在紀美江難過地翻滾時,她的房門悄悄被打開了。一張美麗的臉從門縫中出現,窺視著紀美江好一會兒之後,再度關上了門。

 

「紀美江的情況怎麼樣?」坐在客廳裡,看似平凡的中年男子問道。

「今年好像蛻皮的時間特別長。」染成深褐色長髮,別著珍珠髮飾的美貌婦人坐了下來,臉上並不很在意地說道,「這是杉野家的女兒成長的過程,忍一忍就會過去的。」

 

這對中年男女正是杉野紀美江的父母杉野重行和杉野清子。杉野家其實是女系家族,也就是說歷代都是男方入贅。杉野重行本姓中尾,當年為了少奮鬥幾年而娶了老闆的女兒清子,沒想到在生下了紀美江之後,杉野重行才發現這個女系家庭裡驚人的過去。一開始杉野重行相當不能接受,一想到自己生下的是怪物的後裔,簡直就覺得太荒謬了。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杉野重行漸漸轉換了心情,說服自己把那當作是一種女系家族遺傳,在平常的生活紀美江和妻子確實和一般人沒兩樣。不知道是麻木還是下定了決心,總之現在的杉野重行不再像當初那麼惶恐害怕,甚至從表情來看,他也已經完全不在意了。

 

「妳說,只要到十八歲就會停止了,是嗎?」杉野重行問道。

「是呀。我們結婚這麼久了,難道你看過我蛻皮嗎?」清子說道,「只要過了十八歲的生日之後,就不會再蛻皮了。」

「…幸好紀美江每次都陷入意識喪失的情況,要不然會被自己嚇壞。」

「不就是蛻皮嘛!根本沒什麼…」清子從鼻子裡發出聲音。

 

耳裡聽到清子的話,杉野重行實在很想搶白:『問題是人類並不會蛻皮呀。』不過他並沒有這麼說,事到如今又能怎麼樣…竟然進入了這樣的家庭,生下了這樣的孩子…

 

「等紀美江清醒之後,別再說起蛻皮的事,就和以前一樣,只要說是生病發燒就好了。」

「我知道。」重行聽話地回答。

 

杉野夫婦的對話停止之後,客廳裡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靜之中,除了偶爾能聽到牆上時鐘指針走動的聲音外,也多少能聽到一點從二樓紀美江房裡傳出來的,帶著哭泣的痛苦呻吟。

 

 

這棟外表老舊的公寓已經有三十幾年歷史了。不但樓地板走起來會嘎嘎作響,而且既潮濕又陰暗,實在不怎麼舒適,可以說是有點寒傖。通常這裡的住客都不是有錢人,不過大家各過各的生活,誰都不去理會對方,不管對門住的是瘋子還是罪犯,總之大家都只想找個落腳的地方,沒必要和別人發生衝突。

 

在二樓東側走廊的第三間房前,擺有一座塑膠製的鞋架,一看就知道是百圓商店買回來的便宜貨,雖然很新,卻依舊給人窮酸的感覺。房門上草草用簽字筆在已經發黃的傳單背面寫上了「千鶴井」,用寬膠帶直接貼在薄薄的夾板門上。

 

未知手上拿著地址,忍受著讓人感到相當不適的腐霉氣味,伸手敲了敲門。「請問,有人在嗎?」

 

房裡傳出悉悉的動作聲,對方好像正從草席上爬起來的樣子。過了一會兒,門打開了,冒出一名衣衫襤褸,戴著黑框眼鏡,大約三十七、八歲,有著一張歷盡滄桑但卻很英俊的臉,身材結實的男人。

 

「老師,好久不見了。」

「喔,等妳很久了。」

這下換未知搞不清楚狀況,「等很久了?」

「快進來吧。」千鶴井知樹不由分說地把未知拉進房中。

 

關上房門之後,千鶴井便從房裡僅有一座小櫃子中拿出皮夾,未知愈看愈覺得怪異。千鶴井知樹怎麼會預知自己要來拜訪他呢?而且還在數著鈔票…

 

「這是約定好的五千圓。」千鶴井把鈔票塞給還站在房門口的未知,「快上來吧,不是只有一小時嗎?」

「等、等一下!你是不是搞錯了?」

「什麼搞錯?妳不是電話交友中心派來的女高校生嗎?」說到這裡時,千鶴井已經用可笑的動作把長褲一口氣脫下來了。

「千鶴 井 老師,我是你在東大的學生,特別來拜訪你的。」

「啊?」

「小泉未知你還記得吧?」

「妳──是小泉未知?」

「事情的詳細情況我會慢慢跟你解釋,現在能不能請你先把褲子穿上呢?」

「對不起。」千鶴井知樹連忙拉起長褲。他隔著眼鏡看著眼前的女孩子,「不對,小泉未知已經死啦。就算是活著,也不是長這個樣子嘛。」

「因為我現在附身在這個女孩子身上,是逼不得已的。」未知嘆口氣,把五千圓還給千鶴井,「千鶴 井 老師,我記得你以前在學校有開過心靈學的講座,也知道你常為靈魂研究發表著作,所以我才專程來找你。」

「…雖然如此,可是我還是不相信呀…」千鶴井搔搔頭,「這不是整人節目吧?」

「老師!」

「好吧好吧,那麼我問妳,如果妳真的是小泉未知的話,妳記得歐洲法律史那堂課的分數是怎麼拿到的嗎?」

「當然記得!我在原宿碰到你帶著同班同學德永惠從賓館裡出來,我用手機拍下你們的照片,所以最後你給我98分嘛。」

「──這麼說妳果然是小泉未知!」千鶴井知樹大叫道:「天哪!妳真的是小泉?!」

未知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千鶴 井 老師,現在可以相信我了吧…」

 

非得要我把以前的事說出來才肯相信,你真是個奇怪的傢伙。未知心想著。該不會來找他商量其實是錯誤的決定吧?

 

這時又有人敲門,是個女孩子,尖細的聲音從門板後傳來,「請問有人在嗎?」

千鶴井打開了門,那女孩子穿著可愛的水手服,很快地走進房裡,她一看到未知便皺起眉頭,「咦,大叔,在電話裡你沒說要三個人一起搞唷!三個人的話價錢就不止五千圓了。」

「我看我還是下次再來拜訪。」未知實在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

千鶴井倒是一點都不覺得尷尬,向未知說道,「妳如果不趕時間的話,一個鐘頭之後再過來吧。」

電話交友中心派來的女孩子也插嘴道,「大叔,快開始吧,只有一個鐘頭呢。」邊說已經邊開始脫衣服了。

 

走出千鶴井所住的老舊公寓,未知不盡啞然失笑,難怪他會被東大踢出校門,東大有這種好色成性的助教,真的是丟人到了極點。不過,千鶴井知樹雖然怎麼看都像個色老頭,但是他的學問相當好,教學也很高明,對於英國法律和靈魂學的研究倍受肯定。除了人格受到質疑之外,教學品質和研究態度倒是很受到好評。原本學校高層也對千鶴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過他睡了一個大一的學生,那個女孩的父親和祖父都是議員,想要直接讓千鶴井當女婿,不過千鶴井拒絕了,於是他終於被踢出東大。之後千鶴井便開始當英文家教,憑他在牛津大學拿到的博士學位,當英文家教可說是浪費到了極點,不過能和自己的學生鬼混,恐怕是他選擇職業時最重視的條件吧。

 

午後的陣雨讓城市裡充滿了不清爽的氣味,未知站在千鶴井知樹公寓門口,直到那名援交女生出來之後,她才開始往二樓千鶴井的房間移動。

 

「喂,那個…」原本已經走出公寓的援交妹忽然折返,叫住了未知。

「啊!妳…」看起來非常普通的援交妹此時竟然全身散發出淡綠色的光芒,未知嚇了一跳,「妳怎麼會發出淡綠色的光?」

「我是『七原罪!看招』的天使服務團成員,負責消除人間過當的色慾,同時減少犯罪的發生,代表的光芒是綠色。只要我在人間服務滿一千年,就會發出螢光綠色的光芒唷。」援交妹,不,天使小姐微笑道,「我已經在人間服務了七百多年了唷,我現在的名字叫小林綠。」

「原來是前輩。」未知感到真是了不起,「這麼說來,小 林 君剛剛也是來服務的嗎?」

「其實我們是類似詷節器的作用,把對方原本過量的好比說色慾或者貪婪調整回正常的數字,讓他們能好好生活,不至於為了原罪力量而影響生活。」

「所以說,小 林 君現在也把千鶴 井 老師對女學生的嗜好調整到正常程度囉?」

「其實千鶴 井知樹 先生的程度很嚴重,所以預計還要再兩三次服務才能讓他對女學生的性慾回歸到正常值呢…對了,這位千鶴 井知樹 先生其實是位很重要的人仕,他曾經在裁決庭中掌管黃金天秤喔。」

「那現在?」

「不知道為什麼被洗去記憶了,而且他如今是以凡人的身份活在塵世,沒有發覺自己的神性。」小林綠說道,「不過剛才一接觸到他的身體,我就立刻接收到他顯現出來的過去。」

未知不禁感嘆道:「真好。像我現在的身份,完全沒有任何有益的力量,只有一對沒啥作用的翅膀…」

小林綠笑了笑,「這樣才能貼近真正的人生嘛,如果有太多便利存在,那麼天使就無法體會世人的痛苦,那也就失去了天使的意義了呀。」

「真不愧是已經服務七百年的前輩…」

「呵呵。那麼我要先走了,下個服務對象是中年怪老頭呢,唉。」

「加油吧,請多保重唷。」

「妳也是。再見。」小林綠帶著柔和的綠色光芒走出了破爛的公寓。

 

真沒想到竟然還有「七原罪!看招」這種怪異的天使服務團,未知真是不知作何評價才好。她一面想著小林綠的話,一面再度走上了年久失修的木板梯。

 

「喔,是妳呀。」千鶴井換上了一套乾淨的衣服,神清氣爽地迎接未知,「傳說中的小泉未知是嗎?」

「老師,我剛剛的話還不足以證明嗎?」

「…雖然我相信靈魂之說,可是這未免太突然了。」千鶴井仔細地端詳眼前這個肥胖的女高校生。

未知哼了哼,「隨便你好了。」

「好吧,姑且當作妳是小泉的親戚,小妹妹,妳現在叫什麼名字?」

「我所附身的女孩子名叫七瀨桐繪。」

「嗯,七瀨,專程來找我有什麼事嗎?」千鶴井這傢伙還真是隨性,竟然就地盤腿而坐,不管未知還站在原地。

未知本想拿張坐壂,但仔細一看千鶴井的房裡根本沒有所謂「坐壂」那種東西,她只好勉強在髒污的榻榻米上坐下。「是這樣的,我想請教老師一些關於蛇的事。」

「蛇?」

「我想知道什麼情況會讓大蛇在東京都裡出沒。」

「多大的蛇?生物方面的知識我可以說完全沒辦法,但若是妖怪的話,倒是有些資料。」

「像這張照片裡的蛇,您認為它是妖怪還是普通生物呢?」未知把片山收到的照片拿出來放在桌上。

「這是…這是合成的照片吧。」千鶴井瞄了一眼說道。

「很遺憾,經過確認這照片沒有作假的嫌疑。」

「這種體形還不算妖怪的話,世界上也沒什麼東西會令人害怕的了。」

未知眨了眨眼,「所以您認為這是妖怪囉。」

「如果這張照片沒有造假嫌疑的話。」千鶴井拿起了照片,「不過,如果真有這麼大的蛇,不可能只有一位目擊者吧?」

「在其他地區還出現了被大蛇攻擊的受害者。」

千鶴井看著眼前自稱是小泉未知的女孩子,他淡淡地問道,「話雖如此,不過蛇的事情和妳又有什麼關係呢?」

「說起來也沒有特別的關係,可是我身邊最近無緣無故出現很多和蛇有關的人或事。」

「喔──」千鶴井意味深長地說道,「妳在想,也許蛇的目標是妳,對嗎?」

未知還以笑容,「說不定唷。」

「哈哈,看妳的神態,確實和小泉有幾分相似。」千鶴井說道,「在交換大蛇的情報之前,我想先聽聽妳的情況。」

「我?」

「為什麼死掉的小泉未知會附在七瀨桐繪身上呢?解釋給我聽吧,就當成情報交換好了。」

「這…」未知想到剛剛綠色的天使小林綠說的話,千鶴井也曾是天堂的一份子,於是便決定和盤托出。

 

 

「什麼?你說東条幸子也看到了蛇?」緊握住手機的未知不禁提高音量,「池垣同學,你說的是真的嗎?」

手機那頭傳來池垣困擾的聲音,「待會兒可以出來見個面嗎?有些話想當面和妳談。」

「嗯,沒問題。」

「一個鐘頭後在武藏小金井車站前見了,我會等妳。」

「知道了。」未知沉著臉掛上手機。

 

本來想要到涼住的地方去討論今天和千鶴井知樹交換來的情報,沒想到中途竟然接到池垣的電話。錯不了的,那妖蛇必定是衝著松泉學園而來──

 

才剛剛踏上電車,未知便感到一股讓人難以忍受的腥臭味。並不是可以清楚說出來的臭,而是像變了質的空氣盤據在車廂裡。不過,其他乘客似乎沒有注意到。未知警覺地看了看四周,只有自己難察覺的氣味,難道代表著凡人不可見的力量嗎?

 

正在此時,未知注意到在成排的座位末端,有一名直髮齊肩的女孩子,穿著全白的和服,頭垂得非常低。由於日本和南韓一樣,穿著傳統服飾在街上行走是很平常的事,所以一開始未知還不覺得異樣,但是當她再度從頭觀察那女孩子時,感到十分怪異。雖然穿的是傳統和服沒錯,可是任何一位對和服有點小常識的人都知道,女孩子身上所穿的是薄如蟬翼的單衣,並不是在現代流行的新式和服,而且她竟然赤足…未知怔怔望著那垂著頭的女孩,忽然間,原本動都不動的女孩子大概是感受到自己被注視了許久,於是猛地抬起頭,將臉轉向未知。

 

幸好一上車就因為受不了惡臭而拿出手帕捂住口鼻,要不然此刻未知一定驚叫出來。那女孩子的臉幾乎扁平;本來該有鼻子的地方完全消失,只留兩個小孔在嘴上方;嘴唇也不見了,只有一條鮮紅色的大縫從左耳裂至右耳;雙目更離開原來的位置,長在臉頰的側面;整張臉完全是青色,皮膚形成了斑駁的格紋──

 

那是一張蛇的臉!

 

未知本能地抓著項鏈,想要靠近那女孩,沒想到在她踏出腳步的瞬間,那女孩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抓走似的,就此消失不見。更奇怪的是,全車廂上沒有人注意到那女孩在瞬間消失,可見一開始就只有未知看得到那女孩而已。

 

「這到底──不行,竟然敢專程在我面前現身,可見得這妖怪是打定主意來找麻煩的,如果放任不管的話,還不知道有多少人會遭殃呢。」

 

以未知原本的個性,就算是看到什麼怪物在吃人,除非對她造成威脅,否則她斷然不會插手。不過經過這陣子的天使生活,未知漸漸學會了一件很困難的事:「付出」。即使那事件與自己沒什麼關係,影響不到自己,但未知現在會為了別人而去解決它。該說老闆大人的政策有效,還是未知瘋了,這恐怕誰也不知道吧。

 

未知左手還是緊緊握著有著可愛翅膀的項鏈,忽然間一股電流從項鏈傳到未知的手心,她眼前忽然閃過了陽一的臉!是陽一,是陽一痛苦的臉!難道陽一…雖然從來就不把陽一當作家人,可是未知此時卻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強烈的意念讓她緊緊閉上雙眼,一對潔白的翅膀就這麼在狹小的車廂內展開!

 

「啊!這是──」

「是在拍電影嗎?」

「什麼呀…突然出現了翅膀…」

 

周遭的人紛紛被嚇到,就在大家還驚慌失措的同時,那個不知道為何突然「長」出翅膀的肥胖女高校生竟然、竟然就這麼──不見了!

 

車廂裡的眾人不管是老少男女都不約而同地看著身邊的人,不停地交換著眼神。電車依舊在行進中,然而原本有個肥胖女高校生所站立的位置現在空了下來,彷彿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不知道該出聲還是當作沒看到,大家無話可說地呆呆站著。

 

「這世界上…竟然真的有天使存在呀。」不知道是誰冒出了這麼一句話,結果,車廂裡的眾人更加沉默了。

 

『要到陽一身邊去!』

 

未知緊緊閉著眼,感受到身體四周的空氣起了異樣的變化。由於對於飛行技術沒什麼信心,未知幹脆就把全數精神貫注在意念上,希望這對試用版的翅膀能有衛星導航功能,將她帶到陽一身邊。不知道過了多久,未知感到自己的腳底再度接觸到了地面,狂亂的風也停止了。她睜開眼,沒想到自己竟然站在──世田谷聖母永世醫院前!

 

「桐繪!妳怎麼會在這裡?」身後忽然傳來智子的聲音。

「媽,妳又為什麼會來聖母永世醫院?」未知反問道。

「足球隊在路上發生交通意外,我接到學校老師的電話所以趕過來,不知道陽一情況怎麼樣。」憂心忡忡的智子拉著未知,「妳也是從學校過來?」

「呃嗯…」未知頭皮發麻,不過之前那種痛苦緊張感現在卻完全消失,大概是因為陽一沒有什麼大礙吧。未知吸了口氣,說道,「走吧,去看看陽一哥哥,希望他沒事才好。」

 

忽然間,有種異樣的感覺!未知驚恐地看著自己的右手──是智子,是智子牽起了自己的手。不,不是未知的,應該說智子牽起了被附身的七瀨桐繪的手,然而那粗糙微硬的觸感讓未知的情緒產生了極大的波動…她想起了小時候曾發生過的一幕…

 

和別的小朋友一樣,未知也有玩得很瘋狂的幼兒時期。有天在公園的砂堆裡不小心跌了一跤後,個性好強的未知並沒有大哭,而是慢慢地走 向和其他 太太一起坐在公園某處的媽媽。小泉瑞枝,也就是小泉未知的母親,這個時候還只是區議員的太太而已,她看到未知破皮的膝蓋時不禁尖叫。

 

「去去去,別過來,妳會弄髒媽媽的新裙子。」

 

奇怪了,怎麼會想起這種事呢?未知任憑智子緊握住手,並沒有掙脫。和小說或電影裡不同,並沒有一股暖流傳到了未知的掌心,倒是惹人討厭的往事讓未知的胸口悶悶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同樣是媽媽,一個是高雅美麗的貴婦,一個是俗不可耐的平民,可是──未知咬著唇,決定不再去想。

 

再怎麼樣,那都已經是前生的事了呀。

 

才剛踏進急診室,還搞不清楚方向的未知和智子,馬上就被陽一發現了。看著媽媽和妹妹焦急的樣子,原本一直武裝著自己的陽一忽然間也感到了幾許溫馨,雖然想著桐繪那傢伙幹嘛跟著來,但是一股被重視的喜悅也從心中竄出。

 

「喂,我在這裡!」陽一忍不住舉起沒有繃帶左手向桐繪和媽媽招手。

「陽一!你的傷──」智子差點沒哭出來。

由於急診室裡還有其他隊友,陽一不得不板著臉,「小意思啦,只是擦傷而已。」

「什麼小意思,在媽媽心中,那能忍受你有一點點小病痛。」未知放下心中的大石,哼了聲,「嚇死我了,幸好你沒什麼。」

「妳也會擔心我嗎?」陽一忽然覺得,眼前這傢伙沒以前那麼討厭了。

「啊,您是醫生對吧?我是七瀨陽一的母親…」智子看見陽一確實沒有大礙,便忙著轉身去找主治醫師了解情況了,留下陽一和未知面面相覷。

未知在椅子上坐下,看了看四周都是松泉的學生,於是問道,「到底出了什麼事?」

陽一正愁沒地方抱怨,現在機會送上門來,當然要好好說個痛快。「今天下午我們到龍野高校去比賽,回程時突然下起大雨…本來也沒什麼事,可是突然有人在自己的背包裡發現了蛇,於是車裡大騷動…」

「什麼?背包裡有蛇?」

「嗯…」陽一看了看躺在附近的隊友,「沒錯,好像是二年級的學弟首先開始大叫,接著看到蛇的同學也開始慌亂緊張,車裡一團混亂,我還搞不清楚情況如何的時候,好像 連司機 先生也被蛇嚇到了,所以出事撞上了前面的貨車。」

「…幸好你沒什麼大礙。」未知說道,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和七瀨家的人產生心電感應,這到底是…

「嗯。」陽一看似漫不經心地嗯了聲,「我沒什麼事,可以回家了。」

「媽媽在和醫生說話呢,剛剛她都快嚇哭了。」未知第一次以七瀨家女兒的口吻說話,她自己也吃了一驚。「──你最好快點好起來,我可不會伺候你。」

「哼…」陽一突然說道,「謝啦。」

 

急診室裡人愈來愈多了,陸續有許多家長聞訊趕來,學校領隊的三淵老師正在不停地向家長們解釋,看起來受傷的學生情況都還好,只是皮肉之傷而已。未知在心裡祈禱,如果大家能快點康復就好了。

 

 

「真抱歉!我哥哥出了事,所以來晚了。」未知一邊跑向雅彥,一邊道歉。

「出事了?妳哥哥怎麼了呢?」等了近兩個鐘頭,雅彥還是沒有露出不高興的樣子,可說修養真是好得沒話說。

「是啊,今天足球隊到別的學校去比賽,回程時出了車禍。幸好,那傢伙,不,我哥哥他只是手部受了點擦傷,已經回家了。」未知忙問道,「對了,你說東条幸子…」

「東条幸子在女廁看見了蛇…據她的說法,她想要逃跑,結果沒想到在廁所的鏡子裡看到一張蛇般的臉孔。」雅彥皺著眉,「她大概是驚嚇過度吧…」

「真是沒想到…」未知緊緊握拳,可惡,這分明是要向她天使的力量宣戰嘛!

「要不要…找個地方稍坐一下?」雅彥臉紅起來。

和不少男人來往過的未知,一看到雅彥的表情,就不禁有種不好的預感,但還是點點頭,「好吧,既然都專程出門一趟了…」

 

池垣雅彥選擇了一家離車站不遠的芳鄰餐廳,沒什麼胃口的未知和心事重重的雅彥分別點了紅茶和咖啡,在靠玻璃窗的位置相對而坐著。

 

「那個…你在電話裡說有事想和我當面談…」未知率先打破沉默。

「其實──」雅彥挺直背,危襟正坐地望著未知,「我希望桐繪妳能──」

「?」

「能和我交往嗎?」

「耶?你說什麼?交往?」未知雖然多少猜得到雅彥的想法,不過倒是完全沒料到在這多事之秋,雅彥竟然還有心情談戀愛,果然與眾不同。

「是的。我很認真地考慮過了。雖然…雖然一開始是我拒絕了妳,但是經過這段時間桐繪妳盡力改變自己,我覺得…我覺得非常感動,而且,和妳在一起讓我很開心…我想我真的喜歡上妳了…請妳務必考慮和我交往!」

 

這可怎麼辦?!未知所附身的七瀨桐繪一開始就暗戀著池垣雅彥,可是未知事實上還是和涼附身的相原洋海在一起,既不能說出實話,也不知道能不能違背七瀨桐繪原本的心意,唉,真是麻煩…

 

「桐繪…妳怎麼了?啊…一定是我的話造成妳的困擾了,對不起。」

「這個──杉野君的事怎麼辦呢?她一定接受不了吧。」未知索性把杉野紀美江扯下水。

雅彥似乎已經想過這個問題了,「我認為感情的事沒有什麼好勉強的,雖然這麼說很冷酷,但是我的心已經不在紀美江身上,也正式提出分手了,所以桐繪請不要顧忌她。」

「話雖然如此… 池垣 君真的想清楚了嗎?我既不漂亮也沒有好家世唷,成績也不是特別好。」

「這些都不重要。桐繪,當初我拒絕妳是因為我那時對妳沒有戀愛的感覺,並不是因為妳的長相、成績或者其他呀。」

「嗯…」未知心想,這傢伙是很難得一見的正派男人,就這麼放棄實在太可惜了。不過──

「妳不用立刻答覆我,請仔細地考慮。」

「 池垣 君…」未知看著雅彥,說道,「很抱歉,我沒有可以考慮的空間,我已經有了交往的對象。」

 

雅彥並不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只是沒料到七瀨桐繪竟然連想都沒有想就一口回絕,他張大眼睛看著桐繪,一面訝異自己心裡竟然沒有生氣或者任何負面的評價,相反地有些佩服。

 

未知看雅彥怔怔望著自己,連忙說道,「真的很抱歉…」

「啊,不用說抱歉什麼的。」雅彥雖然曾想像過被拒絕時的畫面,但此時卻把預備好台詞全部忘得一乾二淨…

「 池垣 君你不會很介意吧?」

「不可能不介意的…畢竟是喜歡的人…可是,倒也沒有很痛苦的感覺…真奇怪。」雅彥藉著喝飲料的動作來掩飾不知所措,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問道,「妳說,已經有了交往的對象是嗎?」

「嗯。是個很老實很好的人。」未知想著涼的臉,不禁露出笑容。

「對妳很好嗎?」

「非常好,常常被我欺負呢。」

「也是在松泉學園?」

「…是呀。」只不過不是學生,而是老師。

雅彥很輕很輕地嘆了口氣。「桐繪妳…一定要過得很好才行。」

「謝謝。」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細細的雨飄落在乾燥的柏油路面上,但是沒多久就停止了。雅彥不自覺看了眼窗外,再度嘆了口氣。未知想要說些什麼化解沉重的氣氛,可是當她從玻璃反光裡看到久違的小泉未知本來的樣貌時,不禁完全被自己前生的影像給吸引住,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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