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那天上午的數學課,未知謊稱肚子痛而躲進了保健室。保健室裡西 田 醫師不在,總是悠閒在編織著什麼的阿姨拉開了白色吊簾,讓未知躺在能看到窗外的最盡頭的病床上。乾爽清潔,帶著淡淡酒精氣味的空氣鑽進了未知的胸口,她忽然感受到一股透明感。奇妙的透明感,彷彿可以預知些什麼,早就知道些什麼,對這一切的透明感。未知踢掉了鞋,靠在鐵製的床頭,拉開了窗戶。

 

操場上有班級正在上體育課,和平常沒什麼不同的景象,清爽的風搖動著綠葉,窗戶下的花壇傳來了陣陣山茶花的沉靜氣味。應該是個美好的日子,但是未知的心情卻無論如何都開心不起來。昨天人力資源管理天使9527已說得非常明白了…

 

「…沒辦法,這是上頭的要求,我也只能照辦。你們最好不要考慮和老闆大人對抗,自從和命運三女神聯手之後,老闆大人的個性愈來愈不好說話了。你們應該知道穆罕默德彎刀幫吧?」人力資源管理天使9527嘆口氣說道,「因為中東這幾年一點都不和平,所以彎刀幫的成員們個個都受到了責罰,被降格為東亞以及土耳其的鳥類,最近還被大量撲殺掉呢。所以啊,如果不想變成禽流感的帶原者被人類抓來宰掉的話,還是乖乖的聽從命令才行…」

 

未知甩甩頭,把人力資源管理天使9527說話的樣子驅離腦海。也許…命運…就是這麼無情。投射在窗框邊的陽光如同是把金色的長刃深深地、輕柔地、悄然地割斷了未知與涼相繫著的紅線。未知盡可能地讓身體貼近窗戶,日益修長纖細的手指搭在日曬後有些暖度的窗框,她瞇起了眼。陽光下在操場上奔跑的學生們,彷彿都是天使。淡金色的陽光在他們的身上形成美麗的光暈呢,真的是非常好看…不知不覺中,未知感到自己快要閉上了眼,然而此刻熟悉的腳步聲卻緩緩靠近。未知索性裝睡,趴在窗邊聞嗅山茶花的氣味。接著,涼在病床的尾端坐了下來。

 

「不舒服嗎?」涼問。

「假裝肚子痛。」

「這樣不好。」

「有些事情遲早都要習慣嘛。」未知還是閉著眼。

「…是嗎?」

未知沒有回答。

 

這時「砰」地一聲,保健室的門被用力推開了,涼倉皇地從病床上起身,拉開了白色布簾。衝進教室的是個理著平頭的男生,慘白的臉上寫滿了恐懼。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涼問道。

「有、有蛇!有同、同學被蛇咬傷了!」

「什麼?」涼捲起了袖子,立刻表現出前生的醫師本色,「快把傷者抬進來!」

「怎麼回事啊?」提著手提包的駐校醫生西田這時才剛踏入校門。「 相原 老師…」

「有學生被蛇咬傷了!」涼答道。

 

被咬傷的是二年B組的學生吉川和也。個頭不高的男生,在操場邊緣撿球時被突然冒出的蛇給咬到。涼 和西田 醫師快手快腳地將吉川緊急處理,保健室阿姨一面拿起電話叫救護車,一面驅趕著好事圍觀的學生們。原來就在保健室的未知反倒沒受影響,正以最清楚的角度觀看著這一切。未知握著放有翅膀的漂亮鍊墜,想要祈禱讓吉川安然無恙,然而卻發現一點用處都沒有。什麼嘛,我連這點救人的能力都沒有,還當什麼天使?真是夠了!未知沈著臉,只能呆呆地坐在原地,看著涼 和西田 醫師救人,自己卻完全束手無策。

 

 

今天未知並沒有和同學們一起回家。她告別了小愛和倫子,獨自走向車站。蜿蜒的電車彷彿一條銀白色的長蛇,正靜悄悄地游向牠的目的地。出了大手町車站後,未知立刻就看到醒目的片山澄生正站在不遠處向她招手。

 

「妳臉色不太好喔。」劈頭就是這麼一句。

未知摸著臉頰,「嗯,有點事。」

「天使也有困擾嗎?」

「你還記得和我訂婚的世田谷聖母永世醫院的繼承人純名涼嗎?」

和妳訂婚?片山實在不想承認這種怪誕的事,於是敷衍應道,「純名先生哪,有印象…」

「涼和我都是天使,如今他卻要先回到天堂去了。」未知脫口而出。

「純名涼也是天使?」這女孩子瘋狂了吧…可是…若不是未知本人,怎麼會侃侃而談純名涼的事呢?片山再度感到一陣混亂。

「…總之,天使的煩惱絕對不會亞於人類。」未知決定不要再談這麼傷感痛苦的話題,她換上了輕鬆的口吻,「你呢?突然找我出來,還問我關於蛇──耶──最近好像很流行和蛇有關的話題嘛…」

「聽妳的口氣,還有別人和妳談到蛇的事,是嗎?」不愧是專業記者,片山絲毫不放鬆地追問。

「並不是談論蛇…今天在學校裡,有同學被蛇咬傷了。就是這樣。」

「…是嗎?」

「你還沒告訴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一邊走一邊說吧。」片山皺起了眉,那是他的習慣,在掏出菸之前總是浮現這樣的表情。

 

短促激昂的歌聲在咖哩店裡上下跳動著,穿著水藍色棉質短裙的女服務生笑容可掬地送上了兩大盤麻婆豆腐咖哩。在燈光下不鏽鋼湯匙閃閃發亮著,片山擰熄了菸,開始豪快地享用起咖哩飯。未知像是在欣賞什麼表演似的,雙手托著腮,帶著笑容觀賞著片山的吃相。

 

「…幹什麼?」

「嗯?」

「老是看著我,難道會飽嗎?」

「如果不把握現在,也許下一秒又會再失去你一次呀。」

「這話對純名涼說不是比較好嗎?」

「可是對著他卻什麼都說不出來。真討厭。」

片山一邊把濃厚的咖哩和飯拌匀,一邊說道,「還是這麼好吃…」

「…」

「快吃呀,吃飯時要專心。」片山催促道。

終於拿起湯匙的未知,開始緩緩地攪拌起咖哩來。「所以,今天你專程找我,就是為了妖蛇的事?」

「嗯唔。」片山打開了背包,拿出一台數位相機和幾張照片。「妳看看吧。」

 

果然不是一般的情況。不,應該說,這完全超出了未知所預設的範圍。照片是很清楚的彩色照片,在畫面中一位老太太和一位少女正開心地對著鏡頭微笑,但是在畫面的左後方樹林的上空,竟然有一尾巨蛇正昂揚著頭部。那是蛇的樣子沒有錯…三角型的頭部,看起來森冷無比的黑色眼珠,還有泛著白光的鱗皮…幾乎可以想像摸在蛇身上的觸感。可是…那體型…不可能在皇居內生存,一抬頭就高過樹林的蛇,怕比世界上最粗長的森蚺還要恐怖一萬倍了吧?!

 

「這照片是合成的吧?」未知冷靜地說。

「很可惜並不是…來之前我才和廠商取得連絡,他們也確信這不是合成圖片。」

未知望著片山,好一會兒,「所以,你才來找我。」

「既然妳是天使的話,那麼多少可以給我點意見吧?」

「所以現在你完全相信我就是小泉未知了吧?」

片山先是瞪大了眼,隨後放棄似地點頭,「是、是。我的大小姐。」

「…真懷念。」片山的話像是雨水灑落在未知心頭,淒涼的傷感就這麼浮現。

 

片山也很訝異這句古老的對白會就這麼脫口而出,只好藉著整理桌上的照片來掩飾激動的心情。什麼嘛,我竟然承認這世界上有天使?!我一定是瘋了吧…可是,確實沒有別的方法來解釋這一切呀。

 

「在想什麼?」

片山如夢初醒,「不,沒什麼。」

「如果這張照片確定是真的,那麼你打算怎麼辦?發表新聞嗎?」未知問道。

「我還沒想過。只是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真相。」這是實話。

「不過,有些事即使知道了真相,也不會有什麼結果。這世間的事本來就是如此。」

「妳呀,在難過些什麼?」片山非常明顯地察覺到這…嗯…這小姐的情況不太對。

「涼要離開的事。」

「這樣啊。」很抱歉,片山心裡想著,我完全不想安慰妳。也許是延續著前生的醋意吧。

「還是回到蛇的問題吧。說真的,我總覺得不太對勁。這一陣子,蛇在我們生活突然發揮了奇怪的影響力。」

「我的感覺並沒有那麼強烈。」

「那也許是我想太多了。」未知思索著。

 

的確,像是奇妙的火焰循線開始燃燒,對於接二連三和蛇有關的事件,未知充滿了不解和不祥的預感。「蛇」明明就只是印在書本裡的,和都市沒有什麼關聯性的動物,為什麼現在卻好像硬是要擠入未知生活中那樣,開始不停地出現?希望這不是個不幸的圖騰…未知拿起了透明水杯,輕輕搖晃著,彷彿這樣就可以趕走那些討人厭的預感。

 

「啊,抱歉。」片山的手機突然嘟嘟地響了起來。

 

看著他迅速地接起,未知注意到片山的手機上還掛著以前一起買的吊飾。很憂鬱的藍海淚人兒正輕輕地搖晃著,用壓克力顏料刻意繪出的淚滴,如今卻無言地襯托著未知的心情。

 

掛上手機之後,片山似笑非笑地著未知。「我相信妳的確是天使沒錯。」

「嗯?」

「被妳說中了。」

「說中什麼?」

「跟蛇類有關的事再度發生。唉,如果妳能預知賭馬的賽況就好了。」片山故作輕鬆地調整著姿勢,「芝浦發生了蛇咬傷人的事件,受傷的是位男性上班族,在附近的公園等待女友時被草叢裡的蛇攻擊。而且,當事人一再強調是青白色巨大蛇類。」

「受傷很嚴重嗎?」

「雖然被咬,但是沒有什麼大礙。詳細的情況我也不清楚,是好事的菅野打來告訴我。最近大家都把蛇的事件聯想到那照片上頭。」片山咕嚕地喝完水,「我現在要去醫院一趟,一起來嗎?」

「好呀。」基於好奇心,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不想回家,未知爽快地答應了。

「啊,對不起,妳還是別去的好。」

未知皺起眉,「為什麼?」

「受傷的當事人現在轉送到了聖母永世醫院…」

未知臉沉了下來,「我不是那麼脆弱的人。」

片山叼著菸,越過白霧看著未知幾秒,才從座位起身,「既然如此,那麼走吧。」

 

世田谷聖母永世醫院經過了上次的爆炸事件後,才剛剛重新啟用不久。嶄新的外觀讓事件後首次前往的未知幾乎完全認不出來了。挑高的大廳配上湖綠色的淡雅佈置,顯得非常美麗舒適,重新規劃出的諮詢區也很幽靜,完全看不出上次事件所遺留下來的痕跡,只有病人和穿著白袍的醫護人員和家屬低調地穿梭著。正忙著重新感受這棟白色巨塔的未知,在某一瞬間不禁停下了腳步。那是…坐在一排長椅末端…涼…正垂著頭翻閱著雜誌…未知怔怔地看著涼的舉動。因為要離開這裡,要洗去關於這一切的記憶,所以涼才會到這裡來吧。因為回不去真正的家,所以就算到醫院來也好,總算能接近前生了,這種心情,未知當然能感同身受。再也…回不去了…

 

「妳沒事吧?」片山注意到未知正呆呆地站在通道中。

「我沒什麼。走吧。」未知催促著片山,不希望涼注意到她。

 

病房裡有兩張單人床,還有兩張寬敞舒適的沙發,在普通病院特級病房的格局,在聖母永世醫院裡充其量只是一般病房罷了。在靠窗的病床上躺著一名三十歲左右,長相清秀的男子,床邊站著一名英俊穩重的男士,兩鬢有著時髦的銀灰色髮絲,身材結實修長

 

片山率先走上前,看了眼病床前的名牌,「戶埼 隆次郎 先生?」

躺在病床上的男子向片山點了點頭,「我是戶埼。」

「我是朝日新聞的片山。」片山拿出名片,分別遞給了戶埼和病床邊的男仕。

兩鬢蓄有銀灰色髮絲的紳士向片山點了點頭,「敝姓池垣。」

「 池垣 先生是我的雇主,知道我發生了意外,專程來探望我。」戶埼說道。

 

未知在沙發的一端坐下,靜靜地聽著片山和戶埼交談著,同時,她不禁打量起姓池垣的中年男子。充滿品味的穿著,散發著成熟男人的歷鍊,那張臉,好像在哪裡經見過的樣子…竟然有種說不出來的眼熟…池垣…啊,難道…是雅彥的爸爸?!是的,一定是,難怪總覺得他微笑著的樣子那麼眼熟!沒想到竟然是雅彥的父親,錯不了的,嗯!

 

「…你說從草叢裡衝出來?」片山問道。

「是的。一開始先是奇怪的沙沙聲,後來我覺得不太對勁,從長椅上站了起來。結果一回頭就看到了…青白色的大蛇!真正的大蛇!」戶埼說著臉都變了,「那蛇太恐怖了…就這樣朝著我游過來。我…我是第一次見到蛇呀──而且是那麼巨大──我腦袋裡一片空白。之後感到一陣疼痛,心想,啊完蛋了,被咬了,這才趕緊四處呼救──請問,我的事會上報嗎?」

片山不置可否地笑笑,「這個嘛,有種種情況。您沒事就好,請多休息,我先告退了。」

 

離開病房後,片山並沒有走向電梯,反而向詢問台問了幾句話後,拉著未知跳上了往樓上的電梯。電梯裡人並不多,重新裝修過的聖母永世醫院將行政樓層移到了之前發生爆炸的樓層。看著電梯的燈號指示,未知大約猜出片山的打算。果然,出了電梯後,片山在通道上晃了晃,很快地找到了外科休息室。

 

「請問,野沢醫生在嗎?」

穿著嚴肅的西裝,個頭不高,大約五十歲左右的男人正端著杯咖啡,向片山點頭,「我是野沢。」

「啊,您好。我是片山,是菅野兄的同事。」

「嗯嗯,大造有提過,請進來坐吧…這位是…」

「我妹妹。」片山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惹得未知白了他一眼。

「喔,片 山 小姐也請進吧。」野沢相當客氣。

 

休息室相當寬敞。擺設著漂亮的盆栽和高級的皮製沙發,高級的書架和小型電視。在右手邊有一扇玻璃門,裡面似乎是床舖和淋浴間。從休息室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一樓大廳的人潮,是非常舒適的設計。

 

野沢一面倒咖啡,一面開口,「大造說你有些事想跟我聊聊,你就說吧。」

「是這樣的,聽說被蛇咬傷的戶埼先生是您的病人。」

「喔,你說戶埼先生啊,他今天的傷口是我為他處理的。唉,很麻煩呢,蛇牙彎鉤似地鉤住了肉,所以傷口被撕裂得非常大呢。」野沢將兩杯咖啡放在片山和未知面前,接著坐了下來,說道,「怎麼了?你也覺得傷口有問題?」

「也覺得傷口有問題?」片山重複了一次。

「是啊,雖然不是沒有發生過蛇襲擊人類的事,可是那種齒痕牙印實在不太可能…」說到這裡,野沢突然打住,「總之,很怪異。」

「怪異?」

「知道世界上最長的蛇類是什麼嗎?」野沢突然問道。

未知飛快地反應,「網紋蟒和綠森蚺吧,都能長到10公尺左右。」

「片 山 小姐真是頭腦好。」野沢露出神秘的笑容,「要長成這樣的大蛇可不簡單哪,在東京裡實在沒有合適的地方讓他們生長,除非是外國進口而來的。我本來以為戶埼先生是受到了綠森蚺類的攻擊,因為從傷口的徑度和寬度來看,和綠森蚺的齒痕很相符,不過…當我連絡從事爬蟲研究的朋友之後,才發現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什麼意思?您指的是──」

「戶埼先生的傷口,遠遠比綠森蚺所能造成的還大。請問,這世界上比綠森蚺還大的蛇類到底是什麼呢?不,更正確地說,真的有比綠森蚺還長還巨大的蛇類存在嗎?如果不是蛇類,那麼還有哪些可能性呢?」野沢醫生一口氣說完後,痛快地喝乾了咖啡。

 

 

從車站分手之後,未知帶著滿腹的疑問一步步走向七瀨家。就在快到家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哀傷和無奈緊緊地住了未知的心。「那個家裡的人,把我當作怪物呢。」一想到這裡,未知就提不起勁兒。「涼也要離開了,往後,就只剩下我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我是真正的孤單…」未知抬頭凝望著夜空,完全不知道如果涼離開了該怎麼辦。

 

「妳呀,真是難找。」從巷口出現了一束影子,是涼。

「嚇我一跳。」努力克制住驚喜的感受,未知很努力地以平靜的口吻說道,「有什麼事?」

「未知,我們一起散個步吧。」

「好吧。」

 

涼牽起未知的手,未知心酸得不得了。兩個人慢慢地走著,在坡道盡頭處的小小公園坐了下來。這個夜晚有著星星,望著深藍色鑲滿寶石的夜空,未知感受到一股淒楚的美麗。涼並沒有說話,只是把未知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兩人肩併著肩,靜靜地。其實應該要好好珍惜這一刻,從小泉未知和純名涼相識開始,就不曾如此寧靜地併肩而坐望著星空。

 

「今天,我去了聖母永世醫院一趟。」涼說,「重新裝修了呢,我幾乎完全認不出來了,大廳也是、領藥區也是、候診間也是,全部都煥然一新。」

「嗯。」

「時間真的是很可怕的力量。即便是天使,也無法和時間抗衡。」

「嗯。」

「我回來的時候在想,不知道我離開多久之後妳會忘記我。」涼說道。

「不知道。如果你非走不可,我想從現在就開始練習。我要習慣,從此我是真正一個人了。」

「我一直在對自己說,我可以拯救很多人類,這是最愉快的事。然而我發覺這是一種很差勁的謊言,每想到妳一次,這謊言就被識穿一次。」

「那就不要走呀。」未知把頭靠在涼的肩上,也許這是最後一次了呢。

「未知…」

 

沙沙──沙──

沙──沙──

 

原本依偎著的兩人同時挺直了背,警覺地向四周張望。這座公園並不大,事實上只是社區裡讓幼兒活動的一小塊綠地,從未知和涼所坐的長椅可以將公園的全貌盡收眼底。昏黃的光線所達之處都沒有人影,然而奇怪的沙沙聲卻先是朝著未知和涼前進之後,像被關掉開關似的忽然結束。未知用手抓住子彈墜子,保持著高度的警覺。當然,這時可是一絲浪漫氣氛都沒有了。

 

「也許是什麼動物也不一定。」涼首先恢復笑容,「好了,別太緊張。」

「…我現在並不緊張。」未知搖搖頭,「最近有太多事情發生了。」

「很多事?對了,今天放學之後妳到哪去了?我等了妳很久。」

「喔,我去找片 山 君。」未知語帶保留地說道,「我想打聽家父最近的情況。」

 

如此一來,即使被目擊和片山澄生走在一起,涼也不會擔心。實話雖然好,可是什麼都一五一十說出來的話反而會增加不必要的麻煩吧。「真實」這種東西,未知深深地認為只要在語言之中佔個「50%」的地位就好了。當然她也不喜歡厚顏無恥的連篇謊話,但在情勢之下輕巧的幾句謊言是很重要的…說起來,未知果然是政治家的女兒呀。

 

「今天人力資源管理天使9527君又寄了光碟給我。」涼帶著溫柔的笑容,像是冬日陽光般,說道,「時間已經決定了,還有一個月。」

「是…只剩…一個月…」

 

涼抱著未知的肩膀,就當兩人雙唇觸碰到的那秒鐘,強烈的「沙─沙─」聲音再度出現!未知和涼不由得從長椅上跳起來,只見矮樹叢後有個人影飛快地站起來─是個女孩子─拔腿逃走。黑夜之中完全看不清楚她的長相,只能確定她身材頗高,將近170公分吧,穿著裙子,應該也是長髮。雖然知道公園裡有偷窺狂是常見的事,不過這次未知有種預感,那個女孩子和自己一定有些什麼關聯;也就是說,她不是單純在這裡偷窺情侶們,而是專程來等待未知的。身為小泉家的獨生女,未知很久以前就是媒體的焦點,久而久之也習慣被眾人注目,但這一次的情況不同,雖然那女孩很快就逃走,然而濃重的怨憎卻讓未知感到胸口煩悶。這絕對不是普通的偷窺…一定有什麼事就要發生…

 

「未知?妳沒事吧?」涼緊張地抓著她的手。

未知搖搖頭,故作輕鬆,「這個社會呀,真是可怕,連女孩子成了偷窺狂…」

「不一定是女孩子吧。」涼謹慎的思考起來,「看那身高,也許是男扮女裝想掩人耳目呀。」

「呵呵,現在日本的女孩子發育愈來愈好了,長到170幾公分也很常見呀。」未知不以為意地繼續說道,「比方說C組的上田宏美啦、G組的野野村亮子啦、小林祥子啦、還有──」一個熟悉的名字從未知心裡躍出來!身高有170公分、長髮、討厭自己到極點的──杉野紀美江!

「怎麼了?不說下去?」

「沒什麼…總之,涼的觀察力實在不行,呵呵。」未知乾笑道。

「我的觀察力可是一流的喔。比方說阿茲海默症的腦斷層圖和特發性正常壓水腦症的腦斷層圖我就從來都沒有誤判過。」說到他拿手的醫學領域,涼不禁得意起來。

「這…好吧…雖然不太清楚那是什麼,但是我相信你就是了。」現在未知的腦裡只有杉野紀美江的事呀…

涼很難得地多話起來,「其實阿茲海默症的腦斷層圖和特發性正常壓水腦症的腦斷層圖是很難判斷的喔,不過也是有秘訣的,就是看斷層圖上腦室的大小。如果腦室偏大而且脊髓液過多的話,很有可能是特發性正常壓水腦症…」

 

聽著涼侃侃而談的未知一開始有幾分不耐煩,接著她突然想到從過去初識以來,她恐怕從來沒有好好聽過涼說話吧。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涼扮演聽眾的角色,自己卻從來沒有給涼發揮的機會…真是的…再過一個月後如果想聽,恐怕也聽不到了吧?

 

後來那個晚上未知並沒有回家,雖然涼抱著有些憂心的態度,但是情人間就要永遠分別的愁緒還是戰勝旁人眼中的倫理。當未知和涼分享同一床薄薄的棉被時,無法言喻的傷感將未知緊緊包住,很快地,當日光昇起時,就只剩下29天了。雖然想要練習不需要涼而生活,但是從此在這個世界上只剩自己孤獨一人承受時的恐懼讓自詡為「宇宙的」小泉未知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與茫然。恐懼如同深藍近黑的大浪,一波波地襲來──

 

 

「桐繪!」池垣雅彥一早就站在碎石道旁等著,雅彥斯文溫和的笑容是其他女同學的話題,但他並不在意。

「喔,早呀。 池垣 君。」七瀨桐繪露出經過訓練似的笑容,非常標準,讓人一看就知道這是「招呼用」的笑容。

 

雅彥有點不知所措,之前不是很想見到七瀨桐繪嗎?不是有很多話想要說嗎?現在她就在眼前,但是雅彥就把預備好想說的話全都給忘光了。七瀨桐繪並沒有停下腳步,還是不疾不徐地往教室走去,雅彥來不及細想便趕上前和桐繪並肩而行。

 

「妳趕時間嗎?」雅彥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用難得的蠢話當作開場白。

七瀨桐繪登時停下了腳步,狐疑地看著雅彥,「 池垣 君有什麼事嗎?」

「妳…願意聽我說嗎?」不管教學大樓前來來往往的其他同學,雅彥鼓足的勇氣開口。

桐繪舉起了手,又放下,微笑道:「我忘記自己的錶不見了…我想應該有時間吧…到操場去聊吧。」

「太好了。」雅彥總算鬆了口氣,放慢了腳步和桐繪一起走向操場。

 

說起來真的很奇怪,七瀨桐繪並不再是以前的七瀨桐繪;至少,絕不再是向他告白時的那個七瀨桐繪。當初的七瀨桐繪給人的印象是非常單純到近乎無趣的感覺,長相當然完全不漂亮,談吐也很差勁,身為I組的學生理所當然課業也絕對有問題,簡而言之,雅彥絕對找不到任何值得自己喜歡的優點。然而現在不一樣了,眼前的七瀨桐繪談吐和舉止都相當高雅,對事情的分析既敏銳又機智,而且去除掉以前庸俗趕流行的裝扮後反而感覺清秀許多,更重要的是現在的她充滿了自信,不再是死氣沉沉的樣子。雖然身材還是雅彥的兩倍吧(目測),但隨著氣質愈來愈出眾,現在的桐繪事實上變得更加美麗了。有句話說,「當你發現原來只是朋友的女孩子變得愈來愈美愈吸引你的時候,就是愛情的開端。」雅彥這幾日反覆思考著這句話,確實,現在對桐繪很有好感,可是…

 

「嗯, 池垣 君你想說些什麼?」在櫻樹下,桐繪問道。

「關於紀美江的事。」雅彥決定還是先把眼前的問題解決。

「紀美江的事?」桐繪認真地望著雅彥,「請說吧,我也很想知道。」

 

聽到桐繪的表示,雅彥不禁在心裡假設,桐繪仍然如當初告白時那麼喜歡自己,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就好了…呵。

 

「那天妳離開之後,紀美江非常難過地哭了很久,老實說我覺得自己很可怕,我只覺得傷感,卻無法為紀美江感到心痛。」雅彥說道。「也許這麼說很殘忍,可是那種喜歡的情緒已經消失了,我不想欺騙自己和紀美江。」

「嗯嗯。」桐繪望著雅彥,嚴肅地傾聽著。

雅彥嘆口氣,「桐繪,妳覺得我是不是很惡劣?」

「如果你欺騙杉野同學的話,這才叫惡劣吧。」

「…我也是這麼想,聽到妳這麼說真是太好了。」雅彥苦笑道,「可是…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向紀美江提出分手,這點最近一直困擾著我。」

「嗯,我想還是好好考慮一下有沒有什麼溫和的方式,如果造成杉野心裡難以抹滅的傷害就不好了。總之我會以朋友的立場支持你,請不要太擔心了。」桐繪露出寫滿友誼的笑容,雅彥頓覺心情開朗許多。

 

結果,我竟然喜歡上了七瀨桐繪呀…雅彥想著,這真是始料未及的事。確實如此,雅彥發覺連自己都無法相信,只要桐繪的一句支持,就能完全撫平這幾日堆積在胸口的焦慮和煩悶。該怎麼說呢…雅彥看著櫻樹下沈思的桐繪,忽然有種淡淡的幸福感。

 

「…該進教室了。」桐繪忽然說道。

「喔,對,不好意思擔誤妳的時間。」

「呵呵,別這麼說。之後…如果你想談談紀美江的事,請找我沒有關係…」桐繪指指耳朵,「我會是個好聽眾的。」

「我知道。謝謝。」雅彥終於展現出他招牌的笑容。

 

這天紀美江請假了。A組學級委員森野隼人說紀美江的媽媽打電話來學校請假,紀美江有些發燒。在教室裡幾個好事者不禁以有色眼光看著雅彥,特別是女孩子們。其中一個原本對雅彥就有好感,巴不得雅彥和紀美江分手的嬌小女孩東条幸子,認為自己終於抓到機會了。她抱著英文字典來到雅彥的座位邊。

 

「雅彥。」

「幸子,有什麼事嗎?」

「嗯…你跟紀美江現在還好吧…最近有很多關於你們的謠言呢。」東条幸子露出相當關心的表情,說道,「你一定很辛苦吧?紀美江雖然是好人,可是卻任性得很,跟她一起的你一定非常疲倦了,對嗎?」

 

雅彥最討厭的就是雙面人。東条幸子在紀美江面前總是以「好姊妹」自居,沒想到紀美江一天沒出現在學校,東条幸子就對著別人嚷嚷紀美江的缺點,這是雅彥最受不了的事。這種見風轉舵的虛假友誼實在讓人厭惡。

 

雅彥板著臉,冷漠地回應,「紀美江是個好女孩。」

「可是──」

「東条同學,我現在想要休息,請妳別打擾我。」不但改稱姓氏,也說了重話。某種程度而言,雅彥也算是個性耿直吧。

 

東条幸子綠著臉走開了。她本以為這並沒有什麼,只是初步的小挫敗,也許雅彥只是不方便在教室裡談論紀美江的事,也許放學之後再找雅彥聊聊,情況就會不同。然而誰都沒想到,東条幸子的幾句話竟然讓她自己陷入了恐怖的危險之中。

創作者介紹

》》》放課後人格分裂屋.銀座2號店

鍾靈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