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如果不長年同住在一個家裡,即使是親人,也會如同懷念的風景圖片一樣,在記憶裡逐漸模糊,接著風化成偶然才會在不經意中想起的陳舊故事。對於未知而言,如今的小泉家正逐漸成為「偶然才會在不經意中想起的陳舊故事」。

 

在熱鬧、舉辦著慶祝勝選酒會的小泉家前,穿著學生制服的,一名長相既美麗但又奇異肥滿的女孩子正撐著傘,在細雨中默默地注視著包圍小泉家大門的記者與採訪車。隱約可以聽到,各家電視台的主播們紛紛對著鏡頭說明著,這次大選以小泉公平為首的自民黨獲得了壓倒性的勝利,當然,接下來小泉公平便會率領著他的左右手開始組閣,也就是說,小泉公平成為了新的首相。

 

「父親大人他…果然做到了呀。經過了這麼長時間的安排規劃,一出手就成功──」

 

忍不住傷感起來的女高中生,正是小泉公平的獨生女小泉未知。不,更正確地說,這個女孩子「曾是」小泉公平的獨生女小泉未知,不過如今因為某些因素,她成了七瀨桐繪──一個再普通不過,毫無家世可言的女高中生。

 

「妳在這裡幹什麼?」

 

穿著帥氣夾克,頸上掛著美軍名牌項鏈,髮絲紊亂而體格相當健美的男人從小泉家大門口走了過來,顯然是專程來找未知的。

 

「喔,片 山 君,是你呀。」

「拜託!」片山澄生很受不了地避開小泉未知的視線,「別再用這種口氣說話了。妳不會還在假扮小泉未知吧?小妹妹。」

「你說呢?」

「真是的……妳還沒回答我呢,妳跑來這裡幹什麼?」

原本流露出銳利目光的未知這回低下頭來,她踢了踢地上的小水漥,說道,「來慶祝勝選呀。我父親長久以來的努力終於獲得了回報。」

「……到底要怎麼說妳才明白呢?小泉未知已經死了,妳明白嗎?死了。」彷彿在訴說一件多麼痛苦的事,片山澄生俊美的臉孔扭結起來,「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妳就是未知,但,那是不可能的事呀。」

「片 山 君採訪的工作應該結束了吧。」像是自言自語一樣,未知心裡對片山感到不捨,「一起去喝杯茶,可以嗎?」

片山澄生凝視著眼前這個奇怪的女孩子。在某一瞬間他確實看到了未知的身影,但那一瞬間並無法被證實存在,強烈的預感催促片山點頭,他深深地嘆了口氣,邁開腳步。

「走吧,去妳想去的地方。」

 

並不高的未知舉起了撐著傘的手,追上了片山的腳步。在灰藍色的細雨中,兩人併肩的行的背影看起來不但極有詩意,而且相當蒼涼。沿著小泉宅第廣而長的圍牆走著,片山和未知心裡同時想起來曾經在某個夜裡,兩人在圍牆邊相約見面的往事。

 

「很久以前,大約是剛認識的時候,我們曾經約在這裡見面。」未知忽然開口。

片山停下了腳步,先是訝異,之後換上了漠然的表情。「沒錯,妳說的都沒錯。但是……妳並不是未知。」

「為什麼不相信我呢?」

「她的遺體被撞得粉碎,是我親眼所見。」

「是這樣沒錯。但是靈魂卻安然無恙。」未知說道。

「靈魂?妳是說──」

「因為複雜的原因,所以我才借用七瀨桐繪的身體,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事到如今,未知決定老實地說明情況。畢竟片山和自己曾經那麼互相喜歡,而且看得出來,片山對自己並沒有完全忘情。雖然說在生前未知和片山也曾傷害過對方,各自有了新的對象,但畢竟談了三年的戀愛,這份依戀並不是這麼容易被消除的。

 

雨雖然停了,但天空十分陰霾。喫茶店外行人來往著,大多數人臉色浮現的都是不愉快甚至漠然無比的神色。坐在圓桌旁的兩人,任憑桌上咖啡熱氣氤氳,動也不動地穩穩固定著姿勢。

 

「依舊 和優子 小姐在一起嗎?」未知淡淡地問。

「分手了。」片山的回答相當簡短。

「…這樣啊。」

 

不知不覺中,彷彿是過期的舊情人相會,問答之間充滿了不愉快又酸臭的回憶。片山很不喜歡這種要命的感覺,然而隨之而來的異樣感才是關鍵所在。天哪,怎麼會跟一個和自己相差十歲之多,又僅僅是第三次見面的女孩子產生如此微妙的對峙呢?片山不打算肯定接下來逐漸浮現的答案。不過世間上有許多事是無法逃避的,如同此時此刻,片山的意識裡已經完全承認了這麼回事。畢竟,沒有任何其他有力的證據可以說明,到底這個女孩子是如何得知如何模仿未知的一切。

 

「妳現在──在松泉學園是吧?」

「真令人開心。」

「什麼?」

「你總算開始在意我的近況了。」

「別說傻話。」

未知呵呵地笑起來,「我沒有問題,好得很呢。」

「…妳還記得我的同事菅野大造嗎?」

「看起來就像中年失婚的那位嗎?老是和木場編集長一起去卡拉OK店泡女服務生的那位?」

事到如今只能怪大造自己的形象有欠維持了。片山點了點頭。「嗯。妳第一次來到找我時,有碰見他吧?」

「是呀,隔著那副厚重的鏡片,他好像覺得我是怪物。」

「後來呀,大造告訴木場編集長,說有個很像小泉未知的女孩子來找我。」

「這,大概就是新聞從業者的敏銳度吧?」

「如果顧及新聞從業者的身份,我應該駁斥妳的一派胡言,並且要妳拿出證據來才對呀。」片山說道。

「可是,你的心不是已經相信我了嗎?否則又怎麼會問我記不記得菅野先生呢?」

 

如果要說起片山澄生和小泉未知的故事,那將會是有點囉嗦的老套愛情電影,四處流浪風流不羈的記者加上出身名門的千 金 小姐,總之一開始就如同所有電影般轟轟烈烈。惟一不同之處在於,這位英俊的記者先生並不夠專一,而這位千 金 小姐也沒有幼稚到為了愛而放棄一切。在現實生活中,各自選擇了不同的方向。

 

第一次相逢,是在充滿櫻花盛開的春日,下著薄薄的細雨夜裡,在顯得有些寂靜的千住河堤,片山澄生看見了穿著黑色洋裝但卻頭髮凌亂,赤足站在月光之下的未知。長長的黑髮在雨和月光的渲染之下反射出淒涼的銀色。

 

和未知告別之後,片山一個人走向都營三田線車站。才離開喫茶店幾分鐘,細細的雨又飄然而降。不明亮的天空讓人分不清時間,片山抱著無法理解的問號,在微弱的雨中點起了菸。

 

 

遠遠地,未知就看到池垣雅彥正以嚴肅的表情站在老榕樹下。八成又是為杉野紀美江的事吧。未知在心中揣測著,一面加快了腳步,手上的銀藍色小提袋也跟著左右搖晃起來。

 

「讓你久等了。」

「啊,妳好。」池垣還是一臉正經,真令人好奇在他的生活中,是不是永遠都只存在著這種表情。

「這個,很抱歉我不能收下。」未知把精巧可愛的提袋還給了池垣,「太貴重了。」

「並不是什麼昂貴的東西。」

「可是會造成誤會呀。」未知果決地說。

「是嗎…我當初沒有想到會造成妳的不便,是我思慮不周。」

「 池垣 君老是這麼一本正經的,不會累嗎?」

超越了原本的話題,池垣不禁一愣,隨即才答道,「啊,這個,我一向是如此的呀。」

「對了,上次開的玩笑,請別介意。」未知忽然說道。

啊,是指鐵道旁的「吻別」吧。雅彥的臉不禁發紅。「那個…結果我和紀美江吵得不可開交。」

「是嗎?真抱歉。我實在很不喜歡杉野君的一切,所以才故意──」

「…能夠毫不猶豫就這麼做的妳,應該怎麼說呢?確實勇氣可嘉。」

「那麼,你 和杉野 君合好了嗎?」

雅彥突然不知所以地笑了,彷彿無法回答似的,只好用笑容來抵擋。

未知笑了笑,看著潮濕的泥土,「我好像問太多了。」

「不,其實也沒什麼。」雅彥的笑容沒有什麼改變,「我向紀美江提出分手了。」

事情會演變到這地步,倒也出乎未知的意料。「可以知道原因嗎?」

「…很難說出有什麼重要得不得了的原因。如果一定要說的話…大概就是疲倦吧。強烈的倦怠感讓我短時間之內都不想看到紀美江。我和紀美江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辦法正視對方的臉。慘不忍睹。」

「如果還是喜歡她的話,不要輕言放棄比較好唷。」

 

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未知的心猛然抽痛一下,很短暫地,她發現自己已經完全遺忘為什麼會輕易和片山澄生分手,似乎有種種原因,而這些原因堆疊起來之後,在瞬間擋住了愛情微弱的光芒。當然,並不是在後悔,只是有些傷感而已。

 

雅彥垂下了頭。「我以為桐繪妳會希望我和紀美江分手呢。」

「這是你們兩人的事嘛,別人的想法一點也不重要。」哎呀,差點忘了自己現在可是七瀨桐繪呢。

「…如果妳覺得我和紀美江復合比較好的話,我想我會照妳說的做。」

 

這話,未免有點…未知可不是笨蛋,聽到男孩子這麼說,當然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她並不打算回答,可是一想起在七瀨桐繪的心裡,竟在暗戀池垣雅彥,一時間未知不禁遲疑了一下。不過,幸好她的手機適時起響了起來,替她化解了這場尷尬。

 

「未知?妳在哪裡?」來電的人是涼。

不由得安心許多,「我在學校附近。」

「是嗎?今天是星期天,晚上一起出去走走吧。」

「沒問題!那麼我待會兒去你家。」

「我會一直等妳唷。」這時的涼說話完全像個小孩。

「那麼晚點見。」

 

結束通話後,未知好好調整了一下形勢,當她正要開口時,忽然間從樹林深處衝出一個黑影,似乎用盡全力地向她撲過來。本來以小泉未知的身手絕對能輕易避開,只不過現在七瀨桐繪的身體可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怎、怎麼了?!」雅彥驚覺到情況不對,直覺地挺身擋在未知身前。沒想到下一秒鐘,雅彥已經「砰」地往後摔跌!站在池垣雅彥和未知面前的並不是陌生的魔物,而是狂怒下的杉野紀美江。一旦確定人類,反而沒什麼好擔心的了。只是那撞擊來的力量,黑沈沈的陰影,讓人感到莫名的陰森。

 

「杉野妳──妳這是在做什麼?!」蒙雅彥挺身而出,未知毫髮未傷,她急忙扶起跌坐在地上的雅彥。

 

然而,站在這裡的女孩子,似乎已不再是杉野紀美江了。雙目明顯透出妖異的紅光,僵直的身體以不自然的姿勢,像是棋子一樣硬挺地被放置在地面上,臉部五官糾結,原本漂亮的面孔變得相當醜惡。

 

「這是怎麼回事?」未知瞪視著紀美江。

 

原本不屬於人類的表情從紀美江的臉上退散開來,隨之而來的是毫無節制地大聲哭鬧。紀美江一面哇哇大哭,一邊扯住雅彥的手臂,瘋狂似地搖頭。雖然還滿討厭紀美江,可是見到她的樣子,未知不禁覺得有些可憐。

 

「紀美江──妳冷靜一點──」雅彥沒有辦法,只好任由紀美江緊緊地抱住自己。

「杉野君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也許我先離開會好一點。」未知說道,「那麼,再連絡了。」

 

雅彥默默地點點頭,感到愧疚似地閉上了眼。紀美江把臉埋進雅彥的胸膛,繼續放聲大哭。原本已經走遠的未知忍不住又回頭,她看著雅彥和紀美江,心中不禁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傷感。這場景…似曾相識…是的,似曾相識。那是很久以前和片山相戀時發生的吧,好像。然而…現在…現在的小泉未知幾乎已消失,她所擁有的只是七瀨桐繪的生活而已。一想到這裡,未知便埋怨起老闆大人來。現在想想,也許當初應到到重生中心去做記憶輸出之後,把前生所有的一切全部忘記才對。

 

未知深深吸了口氣,加快腳步往涼的方向前進。事到如今,唯一能相依靠的就只有涼了。很想很想趕快躲進涼的懷裡,這麼一來無法言喻的感傷和憂鬱就會一掃而空了吧?

 

 

城市裡一向沒什麼蛇類的蹤跡。

在東京都裡要是發現了巨大的蛇類,那可真的會成為轟動全國的熱門話題。

 

片山澄生看著傳真機裡逐漸成形的照片,不禁皺起眉頭。「喂,大造。」

「怎麼啦?」同事菅野大造隔著厚厚的眼鏡看向片山。

「這是傳真來的照片。」

「喔?!」名喚大造的中年男子,原本無精打采的雙眼一下子亮了起來。「這麼大的蛇──國內有這種大蛇嗎?嘖嘖,看來我們國家的動物保育政策還是相當不錯嘛。這照片可以用,讓新人槙原去寫一篇稿子,放在生活新奇那一版吧。」

「我不認為這照片是真的。」片山從口袋裡摸出菸點上。

「…看得出是合成的嗎?」

「一定是。」片山拿過傳真,仔細看了十數秒,「這照片是在皇居附近拍的。」

「這麼說來不可能嘛…皇居附近怎麼可能出現這種巨蛇呢?仔細想想…這種龐然大物恐怕無法在東京都生存那麼久不被發現吧。」菅野大造再度看著傳真,「傳真來的人是,嗯,若林秀樹,從和歌山縣新宮市綠丘傳過來的。」

「是啊,上面寫說:前幾天到陪祖母到東京遊覽,在參觀皇居時妹妹拿著相機隨意拍照,沒想到回家一看竟然發現了這張拍到巨大的白蛇。」片山照著唸了出來,「覺得不可思議,所以特別傳真給貴社,希望能刊登出這難得的發現。」

「惡作劇吧。皇居內怎麼可能出現巨大的白蛇?若是有的話,那豈不是妖怪了嗎?」

「唷,你們在聊什麼?」穿著淡藍色襯衫,手搭著鐵灰色西裝外套,方正的臉上掛著無框眼鏡,乍看之下似乎很有氣質的男人走近菅野和片山身邊。

「木場兄,你看看這個。」菅野大造將傳真遞給木場哲士編集長。

木場哲士對攝影有很深的造詣,他看了傳真過來的照片之後不禁浮現了奇妙的笑容。「有意思,我倒想看看照片和相機。」

「難道可能是真的嗎?」片山問。

木場把紙隨手擱在桌上,「光看傳真沒有用,有空的話把拍照的相機和底片、洗出來的照片都弄來吧,呵呵。雖然說在東京不可能看得到這麼恐怖的怪物,可是,世界上總有新鮮事哪。」

 

片山理解地點點頭,反正暫且當作一件謠言看待,找個機會再查清楚吧。俟菅野和木場兩人開始關於政治秘聞的談話後,片山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當手觸碰到鍵盤的那一瞬間,片山想起了剛剛見過面的女孩子。如果那個女孩子真的是小泉未知,那麼,皇居裡有幾條妖蛇也算不上什麼稀奇的事了。這可笑的念頭讓片山哭笑不得,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不但出現了靈魂附體的實證,還出現了妖怪事典裡才有的可怕巨蛇,這也許算是一種對科學的反動吧。傳真裡的照片還算清楚,可以看到在傾斜的畫面中白色盤起身子的巨蛇正昂著首,黑點形成的蛇眼雖然沒有灰階層次,但卻讓片山沒來由地感到寒冷。

 

「喂喂,這裡是若林家。」接電話的大概是女主人,約莫中年的聲音聽起來平淡無奇。

「喂喂,請問,若林秀樹在嗎?」片山叼著菸,「這裡是朝日新聞,有事想請教若 林秀樹 先生。」

「喔!是朝日新聞!」對方突然精神一振的樣子,「是收到我們秀樹的傳真了吧?」

「您是?」

「我是秀樹的母親,請您稍等一下。」

 

隔著電話筒,高分貝呼喚兒子的聲音在片山耳朵中迴繞著,他從口袋中摸出打火機,點起了菸。白色的煙緩緩地飄動。

 

「喂,您好,我是若林秀樹。」乾淨又充滿元氣的聲音傳來。

「敝姓片山。」

「是,您好。」

「剛剛我們社內收到了您的傳真。」

「啊,是大蛇的照片對吧。」

「如果方便的話請您準備好拍攝時用的相機和底片,我想前往拜託您。」

「太不好意思了,還是我到東京去一趟吧。」若林秀樹精神奕奕地說道。

雖然隔著電話,但似乎也能感受到那股活力,片山叼著菸回應道,「那麼就拜託您了。」

 

 

「任務終止?!」未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涼俊美的臉上並沒有特殊的表情,不,應該說是沒有特別的表情,非常平靜的開口。「所以說,我們分別在即。」

「什麼意思?」

「…可能會回到重生中心完成記憶輸出吧。」

「這麼一來…涼永遠都不會記得我是誰了。」未知感覺心用力地跳個不停,一股哽在胸口的痛楚劇烈地舞動著,「我們的過去什麼都不會剩下了…對吧?」

 

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奪走涼呢?上帝已經從未知的生命裡奪走涼一次了,難道現在還要他們再承受一次永遠的分離嗎?為什麼呢?怎麼能如此殘忍?失去了生命、軀體、愛情成為了天使為這世界效力,可是得到的竟是這麼痛苦的現實…

 

拼了命不讓淚水流下的未知好不容易發出聲音,「這是在開玩笑吧?對吧?涼,其實…」

「未知,不要難過。」涼露出他那招牌笑容,「我們都知道會有這一天的。」

「這一天?我們的任務明明就還沒有完成,你知道我多麼希望我們的任務永遠不要完成嗎?我不要你回到天堂去,我也不要一個人留在人世!太可惡了,搞什麼嘛!」未知忍耐不住,撲進涼的懷抱。

 

很淡很淡的桔梗古龍水,從未知還是小泉家的千 金 小姐、涼還是純名家的繼承人時,她就已經熟悉的味道,未知無法想像當涼再度從她的生命中消失,這世界會變得多麼可怕。也許,那已經超越了愛的極限,對未知而言,涼是她的生命共同體,他們一起揹負的不只有前生的記憶,還有今生的守護。

 

「未知,我們的命運不只是為了自己而活,妳和我都是為了幫助人類才重新回到這個世界,我們的存在是為了──」

「夠了!」未知把臉埋進涼的胸口,「說你捨不得我。」

「我捨不得妳。」

「再說一次。」

「純名涼捨不得小泉未知。」

「再說一次。」

「相原洋海捨不得七瀨桐繪。」

「…」未知咬著牙。

「雖然,我不知道我們何時何地能夠再度重逢,可是我知道妳已經融入了我的靈魂深處,不管經過多久、不管幾次重生、不管消除了幾次的記憶,刻在靈魂上的妳,將會永遠成為我的一部份。」

「真的…會有重逢的一天嗎?」無論如何,都不想失去涼,難道沒有辦法可以留住涼嗎?

「未知,記不記得我們相親的那天?我喜歡妳驕傲蠻橫質問我的樣子,那樣的小泉未知非常、非常美。」

「…相親那天…涼穿得真老氣。」未知閉上了眼,夢囈似地說道,「我以為我們能夠結個平平淡淡的婚,生一對可愛的孩子,就這麼過完一生呢。」

「我也這樣以為。」

「可是你這傢伙,竟然就這麼死了…」

「妳不也出了車禍身亡嗎?」

 

兩人一言一語說起了過去的事。並不到一年,是的,不到一年呀。從相親開始到兩人先後過世,再到如今的天使身份,這一切全都是命運所開的玩笑罷了。即使是天使們也無法逃脫所謂的命運,也抵擋不過神的安排。

 

「那麼…知道回去天堂之後的任務是什麼嗎?」未知問。

「聽說要和其他天使一起組成團隊到大中華區的蓬萊島仙人救世團活動中心去研習,如果表現好的話,會留在中國當交換天使。」

「交、交換天使?」

「聽說對方也會派遣仙人過來。」

 

聽到這裡,未知不禁想起天堂裡那些奇形怪狀的教派組織,一想到自己的命運竟是操控於這些怪里怪氣的人手上,未知感到相當憤怒,她掙脫涼的懷抱,揉著發紅的雙眼。

 

「太過份了!我不能把自己的命運交在那些奇怪的傢伙手上。」未知果然是未知,她高高抬起了下頦,說道,「我要抗爭!為什麼要派涼去中國當交換天使?他們大可以派如來菩提樣樣皆空研究會的傢伙們去嘛!什麼迦葉、富樓那什麼的,為什麼指定要你去呢?不行,我要抗議!」

「抗、抗議?未知,向老闆大人抗議恐怕不太好…」

未知盯著涼的臉龐,「這麼說,即使和我永遠分開也無所謂囉?」

「我一點都不想和妳分開呀!只不過沒有其他天使這樣做過吧。」

「沒有不代表不行呀!」未知正色道,「我要去找人力資源管理天使9527,我要投訴這一切!開玩笑,我可是小泉未知,絕不會就這麼輕易妥協!」

 

坐在原地的涼不禁露出苦笑,看到未知堅決的表情,他沒有說出口的感傷反而更加濃烈了。不知道還有多久的時間…不知道還有多少個日子…未知呀…可愛又任性的未知…就要和自己永遠地分離了。涼不由得伸出手攬未知入懷,激動又心酸的長吻讓兩人再度沾染上離別的傷悲。自從成為相原洋海和七瀨桐繪後,兩人便謹守著「師生」的本份,18禁的軀體接觸一次也沒發生過(另一方面也實在是因為未知對於自己附身的七瀨桐繪的可怕身材相當受不了),然而在這個時刻涼和未知極有默契地纏繞著肢體,不願意對方離開。

 

「…真的…可以嗎?」涼竭力地克制住,畢竟未知所依附的七瀨桐繪還只是個高中生的身體哪。

「這是…七瀨桐繪的身體…一點也不漂亮喔…」最後一瞬間未知說道,「不要太失望了…」

 

 

走出涼的公寓時,已經很晚很晚。雖然有可能趕不上末班的電車,但是未知卻提不勁加快腳步。平時太晚回家,涼總會體貼地送她,不過今天卻是趁著涼還熟睡時,悄悄地離開。偶爾也該習慣一下沒有涼陪伴的長路,未知側著頭想。雖然說想要和天堂們的大佬對抗,可是自己也清楚老闆大人的「神旨」沒有改變的可能。

 

雖然被稱為天使,可是卻比人類更加無奈。雖然努力幫助別人,可是所擁有的力量卻比人類還少。如果是人類,至少還可以逃到沒有熟人的地方不是嗎?然而如今的自己是天使,擁有潔白柔軟的羽翼,卻沒有自由。

 

「呵呵呵!」唰地一聲,半空中飛來一隻巨大的紫黑色飛鳥,正確來說是人面鳥身的怪物。

「…」未知沒有心情理會,逕自走著。

惡魔先生北川以漂亮的姿勢落下,收起了紫黑色的翅膀,嘻笑著走近未知。「怎麼了,心情不好嗎?」

「我今天沒力氣和你吵架。」

「親愛的天使小姐,別這樣嘛!我專程來找妳是有要緊的事呢。」

「…說吧。」

北川一彈手指,憑空出現了一張黑色的卡片,「撒旦大人在下星期舉辦派對,我想邀請妳當我的舞伴。」

「沒空。」

「是嗎?聽說純名涼要回天堂去了,把妳單獨留在人間,是這樣嗎?」北川顯然是故意的。

「北川,上次收到聖餅的教訓還不夠嗎?怎麼,這次想收到聖經和十字架是不是?」

「哈哈,妳的反應太過火了。我的意思是說,妳以後少了同伴,在人世會很無聊,我們不如化敵為友,大家互相扶持互相照應,這樣比較好吧。」

「天使跟惡魔互相扶持互相照應?雖然我所知道的天堂很怪異沒錯,可是恐怕也無法容許這種事吧?」未知沒好氣地回道。

「嘖,有時候墨守成規是不行的唷。」

「惡魔北川先生,請你,滾開。」

北川那張令人喜愛的臉勾起充滿邪氣的笑容,他再度張開了紫黑色龐大的羽翼,旁若無人地一躍而起,盤旋在低矮的夜空中。「未知小姐,請好好保重吧,等妳有心情玩耍時,我隨時樂意奉陪。」

未知還來不及說話,路上的行人已經紛紛尖叫起來:「天哪!快看!」

「這是什麼鬼東西?!」

「是怪物吧?」

「還是在拍電影…」

「哇呀──飛、飛走了!」

 

看了眼消失在夜空中的北川,未知嘆了口氣擠出人群。此刻的未知一點也不想去理會北川,就算北川被抓進實驗室裡解剖也無所謂。走進人潮稀落的車站,沒想到全身散發著金色光芒的老太太和未知迎面而來,老太太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向未知點了點頭。

 

「天使也有各式各樣的呀。」未知再度深深地嘆了口氣。

 

一回到家裡,便發現七瀨桐繪的母親智子、父親光夫還有哥哥陽一全都很嚴肅似地圍坐在七瀨家那狹小的客廳之中。未知脫掉了鞋,踩上榻榻米後坐了下來。

 

「怎麼啦?」未知警覺到氣氛異於往常。

「桐繪,妳最近怎麼搞的?」智子一開口便哭哭啼啼的,「妳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自從車禍以後就完全變了個人似的。」

「我?」未知在心裡暗暗嘆氣,那是因為小泉未知的靈魂附在七瀨桐繪身上嘛!

「還有,學校裡的老師也打電話到家裡來了。」智子說道,「聽說學校想把妳轉到A組去。」

「啊?這…」果然被師長們注意到了。未知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解釋這一切,畢竟,真話絕對不會被相信的。

光夫哼了哼,「桐繪,妳的程度如何難道我們不清楚嗎?除非每天不眠不休,否則哪有可能成績竟能進步那麼多。」

未知決定反守為攻,「好,那麼你們大家倒是說說看,為什麼我會變成這樣?」

陽一抱著胸,「老實說我們討論了很久都沒得到結論,想來想去都無法解釋這一切。所以,爸媽決定帶妳到神社裡去。」

「神、神社?我沒聽錯吧…」未知挑挑眉,「算了,隨便你們──」

 

這時未知放在提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她打開提袋後拿出了手機,沒想到螢幕上跳動的竟是片山澄生的電話號碼…真沒想到。未知迅速拎著包包走上二樓,砰地關上了房門,將還有一肚子話想說、還有一大堆問題想提出的智子、光夫和陽一就這麼丟在客廳不管了。看著「七瀨桐繪」的身影,智子和光夫互看了一眼,雖然感到無法理解,但卻也沒有勇氣追上前去。

 

「喂喂,是我。」未知靠著房門。

「有件事想聽聽妳的意見…」

啊,好久沒聽到這句話了,未知懷念地說,「請說。」

「妳說,妳是天使…對吧?」

「是的。」

片山乾笑了兩聲,「那麼天使小姐,可否請教妳這世界上是否有妖怪的存在呢?」

 

這…雖然見過女人的亡靈,可是也就那麼一次吧,而且還在現在還搞不清楚那是不是那算產女(日本民間傳說的難產而死婦女所化成之妖怪),若天使真的存在,那麼妖怪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吧?想到這裡未知便決定給予肯定的答案。

 

「我想是有的。」

「…前幾天有人在皇居拍下了妖蛇的蹤影。」片山放棄似地說,「調查過相機了,沒有作假的嫌疑…」

「妖蛇?」未知腦袋裡浮了了八歧大蛇的樣子,「不會吧…」

「詳細的情況我想見面再說,明天有空嗎?」

「晚上吧,在都營三田線的大手町車站…」

「六點見可以吧?」

「可以。」

「那麼,明天見。」片山乾脆地掛掉電話。

 

妖蛇嗎?呵…未知想起了知名誌怪小說《雨月物語》裡的故事,一尾蛇化作美女「真女兒」引誘年輕健壯的漁師並結為夫婦,後來年輕的漁師背叛了真女兒,於是真女兒施以報復。真是不愉快的故事…

 

當未知正要把手機放到充電座上時,涼傳了簡訊來:「還沒有離開人世,就已開始想念妳了。似乎想妳才是我的全職工作,而非當個好天使。」

 

一聽到陽一上樓的腳步聲,未知連忙把湧出的淚水抹去,假裝很忙碌似地整理著書包。陽一推開了房門,看了未知一眼後,什麼也沒說地爬上了上舖,順手推開了床邊的窗子。夜晚的櫻花味淡淡地飄進了房中,連那香味都充滿了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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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課後人格分裂屋.銀座2號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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