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これほど恋い慕っているのというのに、よくも裏切ってくれた・・・・・・

 

濃綠的樹蔭滿佈在石頭坡道上方,夏日如燃燒般的太陽正突刺穿越茂密的林間,在地面灑下了無數細小明亮的光點。森林裡蟬聲唧唧,配合著遠處泉水的流動聲,給人清涼的感受。簌簌地,風如游龍般穿越層疊的樹木間,帶來純粹的自然芳香。

 

頸上掛著如小孩拳頭般大顆的乳灰色佛珠,頭上戴著竹笠,身上穿著不同於一般行僧的高雅服式,袈裟以銀白色絲線製成,左手拄著象牙色的法杖,右手緊緊抓住一串散發著柔和紫光的唸珠,步伐輕盈快速。這名打扮不尋常的僧侶,就是以聰慧和俊美聞名於世的安珍大師。安珍快步穿梭在這看似寧靜的山林之間,柔和的風和陽光使大地顯得生機勃勃,但安珍英俊的臉上卻發散出懾人的凝重與緊張。

 

終於,安珍來到一片竹林之前。這片竹林相當茂密,和之前所經過的山路並不相同,竹林不停往上生長,幾乎形成了綠色的棚頂,若抬眼向上看,根本無法看到藍藍的天空。似乎並不只是單純路過,安珍停下了倉促的腳步,站在一片竹林中央,靜靜地環顧著四周。

 

「是誰在哪裡?」安珍閉起了眼,舉起了右手的唸珠,以平靜的語調說:「無論如何,都別停留在塵世間了,這是不屬於你的地方,快快放下執念,離開這裡吧。」

「我不會離開的。」從竹林深處傳來一陣模糊但強烈的女聲。

 

忽然間明亮的竹林暗了下來,彷彿有人從上方蓋了下一塊黑布,雖然閉著眼,但安珍很清楚地知道,村人們口中所說的魔物已經出現了。

 

「是位姑娘吧?不知道姑娘怎麼稱呼,貧僧安珍。」

 

一道紅色的影子幽幽地浮現,慢慢地,出現了一個披頭散髮,穿著紅衣的年輕女子形象,似乎受過什麼欺凌似的,衣衫不整。女子的眼中完全漆黑,分不清眼白和瞳仁,彷彿失去了雙眼之後,將黑色球體放入眼部代替眼球。

 

安珍慢慢張開了眼,已經見多識廣的他並沒有產生懼意,而是向那年輕女鬼展現善意。「姑娘,妳生前到底受到了什麼冤屈,可以告訴貧僧嗎?為什麼每當村人們來到竹林,妳總是要傷害他們呢?」

「…快走吧,和尚。這和你沒有關係。」女鬼嘴唇不動,但清楚地發出聲音。

「是村人們曾經欺侮過妳,所以妳才報復他們的嗎?」安珍打算把平常那套勸說理論全搬出來,這位鬼姑娘還願意出來相見,能被說服的可能性很高。

「……」

安珍握著唸珠,「不論發生過何事,已有村民被妳害得身受重傷,妳應該別再執著了。若是妳傷了人命,到時就算想走,也只能往地獄裡去了!」

「……若是傷了人命,那麼我就只能下地獄了是嗎?」穿紅衣的年輕女鬼原本還算端正的五官忽然大變,嘴巴往兩耳裂去,發出尖銳的怪叫,配上她漆黑的眼顯得恐怖異常。「臭和尚──這世界已經沒有天理了!殺死我的惡徒全都還活在世上,教我怎能心甘情願離開?!不,不行,我絕不能放他們,我要待在這裡,等候他們到來,然後讓他們嚐嚐加諸在我身上百倍、千倍的痛苦!」

「如此說來…」安珍在心裡默唸了句佛號,說道:「姑娘妳是被惡人所加害,死於此地的吧?」

 

年輕女鬼的臉又漸漸恢復了正常人的樣子,事實上是個很清秀的小姑娘。從她那怪異的眼眶中流出了黑水,也許是眼淚吧,她雙眉低垂,薄薄的雙唇不停顫動,想必是臨死前痛苦的記憶再度折磨著她。

 

「…一個多月前,我從南房總來這附近替我父親找尋可以治病的珊菊草,沒想到就在這裡──我──我遇見了那幾名惡棍!他們是抬轎的轎夫,好像是在回程的途上,見到我只有一個人,於是便搶走了我所有的財物……」說到這裡,從那女鬼眼眶流出的黑水更多了,流滿了整張臉。

 

安珍大約明白年輕女鬼未說完的部份是發生了什麼事,從她凌亂的髮結和露出部分大腿並破破爛爛的紅色和服可以猜想得到,那些轎夫一定犯下了不可原諒的骯髒罪行。

 

「那麼,妳的眼睛也是在那時──」

「…後來他們其中一名像是頭目一樣的中年男人說,殺了我太可惜了,應該把我賣到妓院去。不過另外一人說為免我報官或是逃走,應該先挖出我的眼睛…啊啊…他們、他們用隨身的小刀就這樣…挖出我的雙眼…看見我痛苦慘叫的樣子,這群喪盡天良的傢伙又開始…完全不理會全身鮮血的我…到最後…我只感覺被推入了坑洞,接著泥土一層層覆蓋在我身上…我沒辦法呼吸…」

聽到如此慘絕人寰的事,連從小在佛門修行,絲毫不輕易動怒的安珍也忍無可忍,「太過份了!這些禽獸不如的惡徒,竟然敢如此為惡!姑娘,按照妳所說的,他們恐怕不只犯過一次案了。」

「是吧,和尚…連你也覺得可怕吧?哼哼…所以,我非得要報仇不可…」

 

雖然的確是令人髮指的凶案,可是若和惡徒們糾纏下去,只是讓這個姑娘永無輪迴做人的機會罷了,何況又會多出幾條冤魂。一想到此,安珍不禁鎮靜下來,這姑娘已經夠可憐了,絕不能讓她再這樣被束縛於此。

 

「姑娘,妳已經讓他們受傷,到此為止就好了。」

「什麼?!你說什麼?受傷的人不過是村民罷了…我知道其中並沒有他們幾人…」

安珍唸了句佛號,「既然如此,妳和那些惡徒有什麼差別?」

「…我並不是真的想傷害他們…只是…我看不見來的是什麼人,所以一個也不能放過。」

 

事到如今,安珍已經完全了解事情的嚴重性了。若是放任她這樣下去,路經此地的人恐怕一個都難以活命,如此一來,這裡豈不是要成為堆積怨靈的靈場嗎?不行,雖然這姑娘確實很可憐,但安珍堅定了決心,此次一定要幫助這姑娘解開執念苦海,洗去記憶重新輪迴。

 

「姑娘,妳說妳是為了父親所以才來到這裡──」

「…我可憐的父親…如今一定為了我而痛苦不已…」

「姑娘,妳想見妳的父親嗎?」安珍問道。

「和尚你有辦法讓我離開此地?」

「唯一的方法,就是妳放下復仇的念頭,我替妳超渡之後,帶妳回故鄉見父親最後一面。」安珍肅容說道,「否則…妳永遠就只能被怨恨束縛於此地,直到被修行者降伏為止,但是若到了那時,妳已無法投胎轉世,更加不可能見到令尊。」

尖銳的哭聲高高響起,往雲端鑽去,年輕女鬼嚎叫著,「為什麼…為什麼我受到這麼殘酷的暴行,那些惡人卻還能毫髮未傷快活地活下去?我可憐的父親…他…他是多期盼我能早點回家…」

安珍閉上雙眼,輕輕地合十,「姑娘,善惡終有報。為惡之人不會有好結果,妳要相信天理。如今,就算妳在此地待上一百年也是無用,倒不如聽我的話,至少還能回去見令尊一面。」

 

一陣哀傷的風吹得竹林沙沙作響,彷彿是女人低低啜泣的聲音…

 

 

「然後呢?後來那個女鬼呢?」坐在院子裡,揮舞著扇子的小姑娘睜著美麗無邪的大眼睛,看著說故事的老爺爺,不停追問道:「安珍大師到底有沒有勸服那個可憐的女鬼?源爺,你就快說嘛!」

「好好好。先讓我喝口茶嘛。」被喚作源爺的慈祥老人,戴著小小頂的藍色帽子,一邊很享受似地喝了口茶,一邊瞇起眼睛,繼續道:「安珍大師後來勸服了那個可憐女鬼唷,並且將她的靈魂放在經書之中,帶著她回到南房總…」

「真的嗎?」小姑娘露出欣慰的表情,說道,「安珍大師真了不起,難怪年紀輕輕就如此有名。」

「是啊。在各地都有受過他幫助的人們呢。」源爺說道,「聽說安珍大師近來可能會到權現寺去修行,也許會經過此地也說不定。」

「如果是這樣那就太好了,這麼一來也許能親眼見到安珍大師──不過──」小姑娘原本開心的神情瞬間改變,換上厭惡表情,「若是要回到道場才能見到安珍大師的話,我可不願意。」

「阿清小姐果然是個孩子,哈哈哈。」老管家阿源笑了起來。

 

秋天的午後是說故事的好時間,看著滿院逐漸變紅的楓葉,一老一小一面喝著茶,一面聊著有名的安珍大師的傳說。涼爽的風緩緩而來,廊下的風鈴響個不停。

 

「源、源伯!」女佣阿梅忽然倉皇地衝來後院,「清重大人來了!是要來接阿清小姐的。」

「啊!」小姑娘阿清尖叫一聲,躲到老管家阿源身後,「我不要跟父親大人回去。他好兇,會罵人。」

「唉…阿清小姐,這一切都是為了妳好呀…」老管家阿源感傷地說著。

 

若是有母親在一旁,就不會這麼害怕自己的親生父親了吧?阿源心裡想著。事實上也確實是如此沒錯…生下阿清小姐之後,來路不 明的 夫人就突然失蹤了,由於不知道是何方人士,當然也不可能找得到她。平素只有女佣照顧的阿清小姐,自然而然非常害怕起父親,畢竟她從小就感受到,在這個家庭裡,沒有任何人敢抬頭正視父親藤原清重。

 

然而藤原清重倒是非常疼愛這個女兒。阿清是他最寶貝的孩子,如櫻花般美麗的女兒,他無法忍受任何人對阿清有些許不敬。雖然夫人已經不在身邊,但是和母親長得一模一樣的阿清,是清重唯一的安慰。

 

「父親大人…」

 

不知何時,充滿懾人威嚴的清重已經來到阿清和阿源面前。清重揮了揮手,阿源立刻低著頭退下。失去了源爺這唯一的屏障,阿清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氣,向清重行禮。

 

「阿清,妳也在這裡住太久了吧?」一開口並不是問候,而是帶有幾分嚴厲的責備口吻,難怪阿清如此怕他。

「父親大人,我…」

「我已叫阿梅收拾妳的行李,妳去向阿源打個招呼,我們就立刻回熊野去。」

「…是的。」

 

阿清說話時幾乎不曾抬頭看父親的臉,她沒來由地沮喪著,彷彿跟剛剛在楓樹下聽故事的小姑娘是不同的兩個人,如今拖著腳步的阿清顯得了無生氣。

 

 

回到真砂道場已有好幾天,清重似乎開始準備學習一種全新的修行法。雖然還小,但阿清的名字已不能使用,按照身份和地位,她放下了本來結起的長髮,大家改稱她為清姬。才十三歲,但清姬已是個艷名遠播的美人兒,也有諸候家打算提前訂下清姬的親事,但是全部都被藤原清重拒絕了。

 

這天的黃昏時分,帶著奇異動人的鈴鐺聲,一名穿著雪白袈裟的年輕行僧出現在道場前。聽到來人稟報之後,清重趕忙前往大殿迎接這名行僧,他就是聞名於世的安珍大師。

 

「安珍大師!」清重急忙施禮,「您一路上辛苦了。」

安珍脫下了竹笠,煥發著光彩的英俊面容顯露出來,「藤原大人,久違了。自從上次在白河見面,已經快要一年了吧?」

「安珍大師您看起來又長高了不少。」清重說道。畢竟,以他的年齡也可堪當安珍的父親了,安珍不過才十七、八歲而已。

 

雖然年輕,但從小就開始跟著師父流浪的安珍來說,心境不可和同年的男孩子一概而論,甚至還要比三、四十歲的男人都還能看清世事。

 

「是誰來了?」正巧在廊下聽到訪客聲音,無所事事的清姬便來到大殿。

「啊,這是安珍大師。」清重炫耀似地說道,「這是小女清姬。」

「您──您就是傳說中的安、安珍大師?!」不會吧?雖然知道安珍相當年輕,但清姬還以為安珍至少也有二十多歲,完全沒想到大家口中的安珍竟是個哥哥模樣的美少年。

「貧僧安珍。」

 

安珍一抬頭便被眼前美麗可愛的小姑娘深深吸引。這世間竟然有如此美麗的姑娘?如果早點見到這姑娘,恐怕便不願意遁入空門了吧?那黑髮,那臉蛋,那雙眼…幾乎不像這世間的人哪!不過…雖然美麗得不得了,但是卻在美麗容貌的背後藏有一股令人不寒而慄恐怖感。安珍倒抽了口氣,感到強大的誘惑,和一種危險的暗示。

 

清重從安珍詫異的眼光感到無比得意,就連了無塵念的安珍大師也被清姬的容貌所吸引住,呵呵,我的寶貝女兒清姬是世間少有的絕代美人兒。清重驕傲地陶醉在自己的幻想中,卻沒有注意到清姬和安珍兩人四目相對後所併出的深邃火光。

 

安珍一開始是帶著好奇的心接近清姬的。他很想知道,清姬身上無法言喻的靈力到底來自何方,有種不屬於人類的妖異氣息。然而隨著時間過去,安珍不僅僅完全沒有找到答案,他甚至對清姬起了情愛的念頭。

 

在離道場不遠的八角亭中,清姬正帶著安珍參觀清重收藏的十八地獄屏風。十八地獄屏風是由六大塊屏風組成,正面和背面各繪了兩種不同的十八地獄圖,畫工不但精細,也相當逼真,熊熊的烈火彷彿要從屏風上飛竄而出的樣子。

 

「真是了不起的傑作…」安珍說道,雖然地獄圖相當美,但眼前正在展開圖卷的姑娘比任何事物都更加美麗。

「安珍大師,請您過來看看。」清姬看著安珍,眼中不禁流露出濃厚的傾慕之意。

 

安珍行走於各地,對他懷有愛意的女人多到無法計數,而他從來都不曾動心;但如今,清姬的一舉一動都讓安珍渾身發熱,安珍不由得想緊緊握住手中紫色的唸珠,來平靜自己的心情──啊,唸珠…一直都隨身的唸珠,大概是被清姬催促時忘了拿,還放在房間裡吧…

 

「怎麼了?安珍大師。」

「不,沒什麼。」

 

不知何時清姬已相當接近安珍,一股夏日的花香撲鼻而來。在一陣暈眩後,安珍察覺自己已緊緊地抱住了清姬,自己的雙唇正緊緊地封住清姬的雙唇。雖然剎時間安珍冒出了一身冷汗,但他清楚感到清姬的小手也環住了自己的身體…

 

半夢半醒間,安珍感到前所未有的舒暢甜美,躺在在地獄屏風後,他感到深沉的幸福。然而…懷裡的清姬似乎逐漸變得冰冷僵硬起來。安珍睜開雙眼,看到赤裸的清姬正倚著自己,猛然間安珍這才意識到自己到底犯下了多可怕的錯誤,他急忙坐起身,撿起到處披掛的衣物,連忙穿戴起來。這時,清姬也被安珍的動作驚醒。

 

「安珍大師…」清姬還無法意會自己和安珍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畢竟只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

「清姬,我──」一看到清姬初睡醒的嬌態,安珍不禁脫口而出,「待我到權現寺還俗之後,我們便訂親吧。」

「是真的嗎?」清姬直覺想到的是,終於可以離開父親了。

「嗯,不過今日的事妳務必要保密。」

「對任何人都不能說嗎?」

「是的,妳能做到嗎?」

清姬用力地點了點頭,「我答應您。」

 

當天夜裡,安珍便匆匆地離開了真砂道場。臨走之前,安珍向清姬約定了十天之後回來。然而,清重已經隱約感到不太對勁。他察覺到清姬突然變得不太一樣,這改變和安珍有關。原本清重相當擔心清姬會喜歡上安珍,不過安珍既然走了,也就沒什麼好擔心的。然而…清姬舉手投足間似乎在一夜之間變得成熟許多,清重有種不祥的預感。

 

「父親大人,您找女兒嗎?」

「進來吧。」

 

清姬按吩咐拉上障子門,她垂著頭在清重面前坐下。清重並沒有穿著正式的服裝,他原本打算以輕鬆的態度和清姬談話,但是事情並不如想像中發展。

 

「最近安珍大師來訪,妳也和安珍大師學到不少事情吧?」

「是的。」

「不過,男女有別,日後假若再有客人來訪,可不能如此放肆。」

「父親大人,您是指…」清姬猶豫了一下,「不…沒什麼,女兒知道了。」

「來,」清重難得露出笑容,「坐過來這裡。」

「是。」

 

本來清重想好好跟女兒說說話,沒想到正當清姬移動時,他看到了清姬頸上泛紅的痕跡。不經思索的清重立刻認定這是男人所造成的,於是瞬間暴怒,狠狠地站起並踹倒了清姬。

 

「說!妳跟安珍那和尚到底做了什麼事?!」盛怒之下的清重,拔出佩刀指著清姬。

「父親大人…不…我什麼…什麼都沒有做…」可憐的清姬被父親一踹,趴倒在地根本無法動彈。

「竟然欺騙我!難怪安珍走得那麼急!哼!妳這骯髒的女人──」

 

清重追上前又踢又踹,接著一把抓起清姬的長髮,閃著銀光的刀刃一揮,清姬的長髮立時紛紛落下,她不禁發出淒厲的慘叫。

 

「救、救命!父親大人──請饒恕我──」

「饒恕?!」雙眼似燃燒著熊熊火焰,清重扔下了佩刀騎在清姬背上,左手仍緊緊糾住清姬的頭髮。清重喝道:「快說!安珍到底和妳做了些什麼事?」

「不、不…」恐懼萬分的清姬已無法說出完整的話,她只拼命咬住牙關,死守著和安珍的約定。

「還是不說嗎?可惡的臭東西!」清重不停毆打著清姬,同時感到心中無比的痛苦。

 

啊…我唯一的希望,我唯一的珍寶就這樣被安珍給奪走…可恨哪…清姬…竟然背叛我…妳也像妳母親一樣是嗎…清重一邊發狂地凌虐清姬,一邊悲傷地哭叫起來。最後,清姬意識漸漸失去,她只依稀記得,父親也哭了,並且伏在她的身上不停扭動著。

 

從那夜開始,道場裡所有人都被支走,清姬被關在道場最深小房間裡,不斷地受到清重的凌虐和姦淫。清姬並不知道這些事意味著什麼,她只能趁著清重偶爾離開房間時,悄悄計算著日子。就快要到第十天了…從權現寺歸來的安珍一定可以拯救自己離開這個活生生的地獄…只要能撐到第十天…

 

第十天清晨,清姬偷偷拿起了清重棄房間角落的佩刀,悄無聲息地插進清重胸口。對於這具溢著鮮血的軀體,清姬絲毫沒有憐惜或者恐懼的情緒,她拖著沈重的腳步爬向房門,終於,許久不見的陽光重新照射在她血跡斑斑的身上。

 

為了迎接安珍,清姬離開房間的第一步就是衝向院子裡的古井,她想盡辦法將自己一身腥膩洗淨,換上了潔淨的衣服,將被清重斬斷而僅僅及肩黑髮梳理好,端坐在大殿前。然而,安珍並沒有依約前來。

 

在第十一天下午,一名行腳僧來到了道場前借水喝,清姬忍不住問道:「師父,請問您是從何方來的?」

「從熊野權現寺過來的,話說,我還在那裡碰到了舉世聞名的安珍大師呢。啊,真是不虛此行。」

「什麼…您說…安珍大師?是真的嗎?」

「是啊,他這兩天也要離開熊野權現寺,回到奧州白河去了。聽說他在旅途中遇到了可怕的事…喂…姑娘…喂…妳…」行腳僧呆立在大殿前,看著赤足飛奔而去的美麗少女,不禁一頭霧水。

 

這麼說來…安珍他…他根本是在欺騙我囉?!不、不會的…這怎麼可能呢?安珍不會欺騙我的…他一定是為了還俗而努力,他一定會回來帶我走的…

 

懷著激烈情緒往權現寺狂奔而去的清姬,穿過了森林和山坡,她根本已經迷失在荒野之中,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樹木劃破了她的衣袖,赤裸的雙足也滿是傷口,最後清姬在精疲力竭之前終於來到了權現寺前。

 

「姑娘…妳、妳…」寺前的僧人們被清姬恐怖的模樣嚇個半死,發著抖問道:「…妳、妳有什麼事?」

「安珍…我…我要找安珍…」

「安珍大師他剛離開沒多久。」也許是怕扯上麻煩,僧人趕緊指了指寺前的路,「他往那裡去了。」

 

那條路…並不是回真砂道場的路…如此說來…安珍他…

「哇!」地一聲,清姬嘔出了一大口鮮血。

 

後來,有人看見清姬落魄地走到富田川邊,等追上去時已來不及了。目睹清姬縱身跳入富田川的村人是這麼說的。然而奇怪的是,在真砂道場中,並沒有發現被清姬襲擊而死的清重屍體,也許已被什麼獸類吃掉了也不一定…

 

 

清晨的陽光非常柔和,一大早便急忙趕路的安珍獨自一人走在往日高川的路上。奇怪,不知道這座山裡有什麼魔物,一陣陣腥臭味隨著微風傳來,令人作嘔。安珍皺著眉頭,心想也許是什麼大型動物的屍體正在腐敗,所以才出現這麼難聞的氣味吧…

 

沒想到又走了幾步之後,忽然間安珍聽到了匆匆忙忙的腳步聲,伴隨著女人的哭泣。「難道…難道是…」安珍緊緊握著唸珠,加快步往前急奔,然而身後的追趕一直未曾停歇。是清姬…是清姬追來了…啊…一切都是我的錯…但是我若回頭向她解釋,恐怕會就此迷失下去。不行…歷經了這麼多磨難才得到的修行,我不能放棄,更加不能一錯再錯…

 

安珍不停地說服自己加速離開,終於穿過了山谷,來到日高川之前。安珍衝上了岸邊的渡船,大聲叫醒正在打盹的船夫。

 

「快,送我到對岸!」

「是是,師父…這麼急呀…」船夫被叫醒之後倒也沒有生氣,只是依言很快地划起船來。「…今天的水象不太穩定…」他自言自語著。

 

安珍等到船到了河中時,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回頭。畢竟,清姬也是個可憐的姑娘,被自己所騙。但,安珍的愧疚在他回頭之後立刻全數轉化成無邊的恐懼。原本站在河邊無計可施的姑娘清姬,突然間身邊浮起了綠色的煙霧,不久之後,一條白色的大蛇出現!清姬,不,大蛇立即游入日高川,水面上泛起了可怕的波紋。安珍不可置信地呆呆站著,看著蛇形的水紋向自己衝來。

 

「呀,這河水的流向──」船夫依舊自言自語著,「好像不太對呀!」

「快一點!請快一點!」安珍的聲音不停發顫,手心冒出汗水。

 

突然間,藍綠色的河面開始泛白,船身劇烈地搖晃起來。安珍身體不穩,往後跌坐在甲板上,此時他右手緊握的唸珠就這樣鬆脫飛出,落進了河中。「哎呀!」安珍想伸手進河裡撈取的同時,看到了從水底向他怒目而視的清姬的臉。黑髮隨著河流游動著,清姬的臉漸漸扭結,變得扁平。

 

「靠岸了。」船夫大叫道,「奇怪,今天到底是怎──」

 

船夫的話沒有說完,只見安珍像是不要命似地衝上陸地,發狂似地往前奔跑。而船邊一條比男人肩膀還要粗的白蛇,吐著火紅的蛇信從水中游上岸,散發著青光的鱗片讓船夫睜不開眼。飛騰而起的水花帶著難以忍受的蛇腥,青白色的妖蛇身長不知有多少…

 

「妖──妖怪──這是妖怪啊──」船夫一面叫著,昏死過去。

 

安珍已經顧不了這麼多,只是拼了命地往前狂奔。以安珍的修行,事實上也許能降服這尾妖蛇也未可知,然而此刻的安珍由於心虛,根本無法坦然面對清姬所化成的妖蛇。安珍一面跑著,一面注意到在前方不遠的道成寺,看來,只好躲進道成寺了!道、道成寺──啊──就在眼前──已經顧不得大門在哪,安珍扔下了法杖,雙手使勁攀爬,腳下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力量,一躍而起翻過了高牆,進入了道成寺中。

 

雖說是高牆,但是對於巨大的妖蛇而言根本算不了什麼,一昂首便輕易地撞毀道成寺的土牆,緊跟著衝進道成寺。

 

安珍聽到了僧人們的尖叫,加上蛇腹摩擦地面發出的沙沙聲,那聲音愈來愈大,愈來愈近,蛇的腥味也更加濃重!清姬──清姬到底為什麼會變成大蛇?難道她身上的妖魅之氣和大蛇有關?還來不及搞清楚是怎麼回事,安珍便見到了道成寺中有名的大鐘,不由分說便立刻躲進大鐘內。畢竟,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妖蛇卻看到了一只安珍遺留在鐘旁的草鞋。「安珍…安珍…這一切全都是你所造成的…事到如今我絕不容許你離開我的身邊!安珍…即使躲著我也無妨,我一樣能實現你我之間的約定!」清姬化作的妖蛇盤起巨大的身體,將大鐘以七卷之姿圍住,接著便張開大口,吐出青綠色的火焰。背叛了佛祖和清姬的安珍,完全沒有逃生機會,就這樣被清姬的怨恨拖進了地獄。而青白色的大蛇緊緊地繞住大鐘,也同時燃燒了起來。道成寺的眾僧,個個被眼前地獄之火嚇得無法動彈,瞳孔中反映著綠色的火光。

 

青色的煙不停向空中上昇,一大團火焰如同要吞噬大鐘般咬啃著。主持好不容易從驚嚇中清醒,用力推了推身旁的僧人,「快、快,去取水──水──」

「啊──用水──」

「去拿水呀──」

「是、是!」眾僧這才逐一恢復神智,連滾帶爬衝向井邊打水。

 

 

火熄滅之後,令人驚訝的是並沒有留下蛇的屍骨,大鐘也幾乎沒有什麼損傷,唯一顯得淒慘的就是從大鐘裡發現的安珍的屍體,正確來說是殘骸,燒得漆黑的屍骨,一碰便全都粉碎了。道成寺的主持並不知道事情來龍去脈,於是只幫安珍建立了墓碑,並為他舉行超渡。但是事情並沒有就這麼結束。

 

秋夜裡星光點點,結束晚課之後,主持回到了自己的房內。今天是第四十九夜,為安珍抄經的最後一夜,希望他能早日成佛,結束痛苦的記憶。正當主持拿起毛筆時,原本明亮的燭火忽然閃爍起來,在障子門外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影,是個僧人側坐著的樣子。

 

「是誰在門外?」主持已六十餘歲,雖然不是法力高強的修行者,但見多識廣,多少還有點膽量。

「阿彌陀佛…大師…多謝您為我超渡…」

「…是安珍?」

「是的。大師,我尚有一事相求。」

「請說吧。」

「那妖蛇是藤原家的清姬投入富田川自盡後,以怨念化成的。想請您到富田川為清姬超渡,並設墓供養。」

「這麼說來…」主持猶豫了一下,但還是答應了。「老衲會照辦的。」

「是。那麼多謝您了。」黑影慢慢消失了。

「阿彌陀佛…」

 

燭火停止了閃爍,主持站起身來,對著深夜裡的庭院嘆了口氣。幽幽的夜風吹來有幾分寒意,烏雲漸漸掩蓋住星星。大地一片寂靜,彷彿一個多月前的悲劇只是場眾人共同的夢境,既縹緲又虛無。

 

─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縛─楞嚴經.卷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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