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紅顏禍水

 

滿天烽火──

 

從城樓上往下看,可以清楚看到數不盡的兵馬如同一股集結而來的白浪快要吞掉這座高城。耳邊是刺耳至極的尖銳槍炮聲響,空氣中漫著強烈的死亡氣息。

 

現在正是傍晚時分,血般的紅霞將大地染成淒涼的赤色。定包靜靜地看著城樓下敵我廝殺的光景,穿著白色鎧甲的敵人依舊如潮般不停湧上,而穿著紅、黑鎧甲的我方人馬正不停地折損。

 

城被攻下,是遲早的事。

 

定包不知怎麼的,心情竟很平靜。這本來就是一場不可能勝利的戰役,只是為了一城之主的面子,才不得不抵抗。真羨慕那些傭兵武士,可以隨意投降──定包嘴角浮現一絲苦笑。

 

忽然間,在兩軍交戰的怒喝、傳令、刀兵相交聲之中,一聲極響亮清脆的嬰兒啼哭鑽進了定包的耳中。

 

生了!

 

玉梓在痛苦分娩了一天一夜後,終於把孩子生下來了。

可是,這孩子…來得真不是時候,可憐的孩子…

一出生,就得面對父親的慘敗。

 

榻榻米上傳來衣裙摩擦的聲響。玉梓夫人的近身女官八重抱著剛剛出生的孩子,匆匆走來。隨從拉開紙門,定包高壯的背影在八重眼中不但失去了平時的威嚴,更顯得格外淒涼。

 

原本是值得賀喜的好事,但是八重此刻卻不知道該以什麼口吻來稟報才好。她懷裡的小生命不知何時停止了哭泣,安穩地沉睡在八重懷中。

 

「是…男孩嗎?」定包沒有轉身,依舊遠眺著城樓之外的景色。

「是的,主公,是位少主。」八重把孩子往前一遞,「主公,請替少主命名。」

定包這才徐徐轉過身。他並沒有從八重手上接過孩子,「這孩子…長得和玉梓真像…」

 

就在此時,一枝狂厲的鏑箭射上了定包背後的雪白牆上──

「城、城門──」定包清楚地聽到了守將的慘叫:「被攻破了!」

 

八重自然也聽到了守將們的喊叫,她雙手發顫,呆呆地站在原地。定包邁開腳步,離開了窗邊,八重抱著孩子,緊緊跟在定包身後。

 

雖然女官抱著孩子跟在主公身後實在是不合規矩,但是在此刻,就連自詡見多識廣的八重也心緒紛亂。看著定包走進玉梓夫人的房中,八重也急急跟了進去。

 

玉梓夫人正在盛裝打扮。

 

城門被攻破的消息,當她掙扎著從褥上爬起時就知道了。鏡子裡的玉梓夫人因生產體力透支,臉色死白,但依舊不減損她那聞名於世的美貌。說到底,也是因為這張絕美的臉,害得今日這麼多人命陪葬。

 

定包不發一語,在玉梓的鏡檯旁坐下。他愛憐的眼光中帶著悲涼和傷感,英雄和美人的末路,原來是這麼痛徹心扉的苦澀,定包這時才了解。

 

艷紅的唇和蒼白的臉頰,襯著墨般的黑髮。玉梓夫人柔細的頸背部在衣裳外露出了一大截,塗上了厚厚的白粉。宛若即將凋謝的夜櫻,玉梓正在努力將她的嬌艷綻放到最後一刻。

 

打扮的最後一道手續,是下嫁定包時,珠寶金匠特別打造的成套頭飾。精雕的火焰圖騰極美──

 

「主公,也請更衣吧。八重,帶素藤去更衣。」玉梓夫人眼中閃爍著寒光。

 

一直在房間角落沉默不語的素藤,是玉梓和神余光弘所生的長子,今年十五歲。雖然只是名少年,但是他精於騎射武藝,也參加過戰役。素藤面無表情,起身隨著八重去換上隆重的衣飾,他心裡很清楚:城破了,下場就只有一個……

 

 

「主公!前鋒部隊已經攻破城門,不過──」

里見義實莊嚴如神像般端坐帳中,問道,「不過什麼?」

「進城時已經來不及了,定包和妖婦玉梓燒了城,自焚而死,沒辦法活捉定包和玉梓,請主公恕罪。」

「……是嗎?」里見義實一字一句地問道:「屍首呢?」

「現在正在滅火,火滅之後會全力搜尋。另外,還有一件事……」

「說吧。」

「第一批進城的部隊,好像聽到了玉梓臨終前的詛咒。」

義實皺眉,「詛咒?」

「是的!」部將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但還是據實稟告,「聽說是詛咒里見家──」

 

 

一年後。

 

伏姬獨自一人在殿內靜靜地抄寫著經文,衷心地為那些在戰爭中身亡的人們祈求死後的寧靜。雖然明知道父親里見義實是靠著軍隊的鮮血在亂世中站穩腳步,但伏姬打從心裡厭惡戰爭──

 

素雅寬敞的殿裡,

只聽得到伏姬案上紙張沙沙作響。

南風吹來,

一股動物特有的氣味飄在空中。

 

「汪嗚!」一頭白底夾雜著黑、紅花斑的大型猛犬,不知何時來到伏姬殿前。猛犬在紙門前坐下,彷彿等待宣召似的,不敢輕舉妄動。

 

伏姬抬起頭,美艷絕倫的臉上浮起一絲笑容,「是八房!來,快過來這裡。」

「汪嗚。」

 

這頭喚作「八房」的猛犬長著一身潔白鬆厚的被毛,強健粗壯的骨骼,還有極靈慧的黑色雙目。在牠的額前有塊黑紅夾雜的斑色,比一般全白的狗更有特色。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長期跟在里見義實身邊南征北討,八房看起來恍若是犬中名將似的,極具威儀。但是,一到了伏姬面前,牠便露出乖巧可愛的一面,溫馴又愛撒嬌。

 

「八房,多虧有你陪伴在父親大人身邊,上次遇到刺客時,是你不顧一切咬住刺客的腿,父親大人才得以獲救。」

 

伏姬一面說著,一面輕撫在身旁坐下的八房。八房很享受似地閉上了眼,而伏姬的指尖輕觸到了八房為了救主而被刺客用刀砍殺時的傷口。

 

「忠犬八房。」伏姬輕笑著。

 

就在此時,一陣倉促的腳步聲突然傳來。八房隨之驚醒,抬頭警戒著。腳步聲的主人是雪代,伏姬的侍女。

 

「公主殿下!不好了,主公的軍隊敗了,現在退回城中。」

「什麼?」伏姬握著毛筆的手一顫,在紙上塗出了一大灘墨漬。

 

所謂的「退回城中」,意指接下來必須死守館山城。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是眾人必須要有的覺悟。

 

沒想到……一年前父親才意氣風發地攻破了山下定包的館山城,如今歸屬父親大人的館山城再度面臨了被攻破的危機。該怎麼說呢?莫非是毒婦玉梓死前的詛咒?!是玉梓的毒咒應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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