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分類:放課後Ⅱ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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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很久很久以前〉

 

小時候,我非常喜歡看鬼怪神話故事。

 

我印象最深的妖怪故事有五個:真景累之淵(醜女阿累)、播州皿屋舖(數盤子的阿菊)、東海道四谷怪談、里見八犬伝、道成寺鐘。這次的題材《京鹿子娘道成寺》就是以傳說中的日本和歌山縣日高川町道成寺的故事為主。

 

道成寺鐘的故事以行僧安珍和道場主人的女兒清姬為主軸,根據日本佛教組織編著的《法華驗記》和遺留下來的圖卷,實際上的故事大約是發生在西元九百多年,也就是距今一千多年前。本來《放課後天使育成Ⅱ》是打算以印度著名史詩《羅摩衍那》、《摩訶婆羅達》為背景,但是在動筆前恰好收到了來自日本的友人真 山徹 先生寄來的兩部電影:分別是昭和35年出品的〈安珍與清姬〉和平成16年出品的〈娘道成寺~蛇炎之戀〉;看完電影後,引起我很大的好奇和興趣,於是寫信到和歌山縣日高川町請求協助,日高川町觀光協會也非常慷慨地贊助了當地免費的中文導遊。承蒙日本方面的關照,提供了我許多傳說資料,於是我捨棄了原本的大綱,決定以歌舞伎版本的道成寺故事─也就是《京鹿子娘道成寺》為第二部故事的主軸。在寫作過程中,曾經受到日本許多相關單位的幫助、編輯先生的鼓勵、友人的提醒,實在非常感謝。

 

那麼,接下來就稍微聊一下這次作品吧。「執著」是一種很可怕的信念,故事中的清姬就是一個非常執著的女孩子。雖然說專情是件好事,但是過份執著的人,非常容易造成對方的壓力,讓對方產生敬而遠之的念頭,安珍之所以不願意回到清姬身邊,這也是個很大的原因。時光流轉至今,現在也依舊有許多感情相當執著的男女。數年前在新竹的清華大學發生震驚社會的情殺案,就是一起因為愛情與佔有慾而產生的悲劇…

 

最後,謝謝您的閱讀,請務必讓我知道您的感想。也請您期待即將問世的《放課後天使育成Ⅲ─南房總里見八犬伝》!

 

 

高野 舞

於大阪.平野區平野上町.大念佛寺

平成18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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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如果說,很多人都對「刻骨銘心的愛情」或者「轟轟烈烈的愛情」懷著不實際的憧憬。但事實上「刻骨銘心」也意味著那段愛情所帶來的痛苦不比尋常,也許是一般戀愛的數倍痛苦,所以才無法忘懷。特別是雙方若有人永遠無法忘記那次戀愛所帶來的震撼與痛苦,就很容易形成哭一方的夢魘,好比說:安珍和清姬。

 

 

眼前站著的是一位酷似煮熟的赤紅色章魚,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醫生。他手上抱著資料夾和診療記錄,用著責備的口吻說話。

 

「…真是的,如果父母不在國內的話,身為老師應該要對學生多付出一點關心才對嘛。竟然在『看到電視新聞』之後才過來,實在是太誇張了。」

「您說的是。」涼低下頭。

章魚臉醫生看了看四周,確定沒有其他人在附近走動後,對著未知和涼說道,「你們是天使實習教師0062003111471號和使徒0031997888629號對吧?」

「您是?」

「我是今年派來守護日本的『特級駐地天使』,簡單來說,就是掌管日本當地天堂組織所有成員的情況…喂,使徒0031997888629號妳在看什麼?」

 

所謂的『特級駐地天使』是由天堂中位階相當高的天使派駐各個國家,擔任總管理和連絡的工作,也被授以很高的權力。不過,數百年前也曾經有『特級駐地天使』帶頭亂搞,把某個國家經營得慘不忍睹,如同人間煉獄一般的情況發生。

 

「沒有光芒。」未知簡要地答道。

「妳說光芒是嗎?要看的話還是可以,不過現在隱藏起來了。」章魚醫生說道,「先不談這個。病房裡名叫池垣雅彥的男孩子是從天堂裡『如來菩提樣樣皆空研究會』中偷溜出來的,我得把他送回去。」

「現在就要送回去了?」未知說道,「雖然是偷跑出來的傢伙,可是想必有什麼原因才會讓他這麼做,如果不把問題解決掉的話,搞不好同樣的情況還會重複上演呢。」

章魚醫生板起章魚臉,「這是想違背我的話是嗎?」

「您誤會了,她不過是在就事論事。」涼說道,「現在情況相當複雜,恐怕不能讓您就這樣把他送回如來菩提樣樣皆空研究會。」

章魚醫生原本就紅通通的臉,現在更紅了,「開什麼玩笑?我可是『特級駐地天使』,掌管日本所有天堂成員的特級天使呢!什麼時候輪到你們這群實習生來干涉我的做法?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我們只是沒用的實習生當然干涉不了您…」未知淡淡地說,「不知道地獄管理官卡莉女神夠不夠資格來關心這件事呢?」

章魚醫生瞇起眼,「卡莉女神?!」

涼解釋道:「池垣雅彥目前和卡莉女神的愛徒陷入了一些麻煩中,驚動了卡莉女神到人世來,我想在事情處理完之前,卡莉女神恐怕也不會允許把池垣雅彥送回如來菩提樣樣皆空研究會。」

「…拿地獄管理官來嚇唬我也是沒用的。」章魚醫生怒道,「你們一個是天使實習教師,一個是使徒,竟然和地獄那邊的傢伙來往,到底把前途當成什麼啦?」

聽到這句話,未知不禁冷笑道,「我倒想知道把你派來管理日本的傢伙,又把日本人的前途當作了什麼。」

「妳這個沒大沒小的丫頭!」章魚醫生背在瞬間發出深綠色的閃電。

「沒修養的章魚臉!」未知搶著說。

「你們…這是在幹什麼?」一股悅耳的聲音從走廊另一端傳來,穿著藍色洋裝的杉野紀美江手上捧著一束香雪蘭,歪著頭看著章魚醫生。

「啊,現在你們可以去探視病人了。」章魚醫生不好意思地低著頭,非常戲劇化地退場,跑進診療室裡。

「是妳把 池垣 君推下池塘的吧?」未知劈頭就問。

紀美江高傲地點了點頭,「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與妳無關。 相原 老師也一樣,請不要插手。」

涼說道,「如果只是感情事件的話,我也沒有興趣,不過現在妳傷害了他人的性命,我不能裝作沒看到。」

紀美江攏了攏秀髮,甜甜一笑,「隨你們高興…」

未知看著紀美江的臉,忽然叫道:「喂,清姬!」

紀美江身形一顫,「什麼?妳剛剛說什麼?」

「附在紀美江身上的清姬,我剛剛在叫妳。」

紀美江的臉色陰晴不定,「我聽不懂。」

「有件小事要通知清姬,妳的父親,流浪在三界之中數百年、一千年之久的藤原清重被卡莉女神收服,帶回地獄裁決庭去了。」未知說道,「本來,藤原清重打算要拖著妳一起墮入魔道之中呢。」

紀美江沉默著,大眼睛裡散發出奇妙複雜,讓人難以判讀理解的情緒。

涼也接著說道,「清姬,雖然不知道妳的過去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是沒有什麼不能化解的仇恨──」

「不,當然不能化解。」清晰無比的聲音從紀美江的口中發出,「藤原清重他…違反了和我母親的諾言,偷看了母親蛇的本相,讓母親離開家裡,讓我成為沒有母親的孩子──知道了我和安珍大師的事情後,還對我做出連畜牲都不如的殘忍行為──是藤原清重造成墮入地獄中的我!雖然我在地獄不停地修行,但是這股仇怨一直盤據在我心中,無法化解。」

「那麼安珍的事呢?」

「安珍他背叛了佛祖背叛了自己,也背叛了我,欺騙我的感情和身體,最後還對我棄之不顧逕自逃走,根本就是個沒有擔當的男人…被他欺騙的可憐的我,在真砂道場裡受到怎麼樣的對待他知道嗎?他根本不理會我的下場,只為了自己的名聲就這麼逃走,我也無法原諒他!」附在紀美江身上的清姬的眼淚,就這麼奪眶而出。

「雖然很同情妳的遭遇,但是事到如今妳還想怎麼做呢?殺了池垣雅彥嗎?」未知嘆口氣,平靜地說道,「請妳告訴我們,如果死亡真的能來平靜,那麼妳投富田川自盡之後,為什麼還對人世念念不忘呢?」

「…我並不打算要池垣雅彥──也就是安珍──的性命作陪葬…」紀美江的嘴角忽然浮現一絲苦笑,「也許你們不相信…但是我還是愛著安珍,如果不愛了,也許就不會有這麼多恨事。」

「既然愛著安珍,又為什麼要處處逼他呢?」涼問道。

這點女人的心情,未知倒是可以體會,「大概是因為,想再見安珍一面,是嗎?」

紀美江苦澀地點頭,「我想讓現在的池垣雅彥回憶起過去,我想親耳聽到安珍向我解釋過去的事,唯有如此我才能放下,才能成佛。」

 

『成佛』的意思並不是成為一尊神明,而是放下所有的執念,讓精神得到解脫,重新開始修行之路。未知和涼很清楚清姬的意思,互看了一眼。

 

未知又道,「如果池垣雅彥恢復了身為安珍的記憶,妳該不會傷害他吧?」

「我不知道…之前,我好像也因為突然喪失了理智而攻擊過人類…那是在我剛剛附身在紀美江身上時…對了,我也希望紀美江能夠化解對池垣雅彥的恨意,那種怨念我親身試過了,非常可怕。紀美江是同血脈的後裔,我希望她不要踏入和我一樣的結局。」

 

 

「安珍!安珍!」

「誰是安珍?」

「你呀,你就是安珍。」

「我嗎?不,我不是。」

「是的,你就是安珍,我的安珍。」

 

穿著白色和服,美艷不可方物的少女忽然出現,

「安珍,我等你好久了。」

「是妳在追我?」

「是呀。我等不到你,所以出來找你。」

「妳是誰?」

「我是你的愛人清姬呀。」

 

背部一股冷汗冒出,

清姬?不,不能和清姬在一起。

這樣的直覺猛然提醒自己,

清姬代表著色戒!

 

「安珍,在想什麼呀?」

不知何時,清姬溫暖的手已貼上了自己的臉──

 

 

「好像正在做惡夢的樣子。」未知輕聲說道。眾人眼前的雅彥,雖然躺在病房上緊閉著雙眼,但臉上竟流露出明顯地恐懼表情。

「因為,夢到了我。」說話的是一臉淒楚的紀美江(或者該說是清姬才對),她把香雪蘭放在床邊,幽幽地嘆著氣。

「現在,要怎麼辦才好?」涼小聲地問。

「卡莉女神說的沒錯,這件事終歸要由當事人自己解決才行。」未知忽然說道。

「啊、啊──」紀美江雙眼忽然翻白,腳步不穩,「──我,我的身體忽然不能、不能動了──」

 

磅一聲,杉野紀美江就這麼倒了下去。她像是忽然被擊昏似的跪倒,上半身趴在池垣雅彥的病床,藍色洋裝的圓裙形成美麗弧線垂落。如果曾經看過舞台劇「羅蜜歐與茱麗葉」的人應該可以想像,雅彥和紀美江如今看起來就像舞台正中央的兩具屍體。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未知看著涼,兩人不知如何是好。

「沒關係,不用緊張。」卡莉女神突然從病房的牆中走出,今天的她穿著超短的白色護士制服和銀色高跟鞋,挽起了黑色長髮,還戴著白色的護士帽,左手拿著針筒微笑著。

「女神大人,原來是您施了法…」涼立刻打消了呼叫醫生的念頭。

卡莉女神看了紀美江和雅彥一眼,眼中露出憐憫,「並不是我的力量造成現在的情況。」

「啊?那現在──」

卡莉女神說道,「安珍好像已經覺醒了,他似乎也感受到了清姬,所以兩人的靈場同時開啟,現在這種情況,誰也沒辦法介入,他們可以說是重新創造了一個和當年相同的情境。對於其他人而言,那個世界是不存在的。」

未知不安地說道:「他們該不會在那個世界裡決鬥吧?」

「不知道。」卡莉女神乾脆地回答:「就算真是如此,那也不是我們所能控制的。」

「可是…」未知想了想,「難道就放手不管了嗎?」

「很好奇的話,我可以讓你們看到那個世界裡的情況,可是,就如同看電影般,無論如何都沒辦法──」

「喂!你們──」特級駐地天使章魚醫生忽然打開了病房的門,他一見到護士裝扮的卡莉女神,便呆了一呆,「妳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傢伙?」

聽他的口氣,好像完全看不出自己的身份。卡莉女神甜甜一笑,「我是來關心一下情況的地獄成員。」

「地獄成員?!」章魚醫生順手把房門關上,皺眉道,「妳來的正好!我警告妳,妳最好把前一陣子偷溜到人世的妖蛇清姬抓回去好好管教一番,不要造成我們天堂方面的困擾。」

「果然是特級駐地天使,您還真是有種。」未知偷笑。看樣子這個章魚樣子的醫生很有機會成為史上最大的蠢貨──竟然連眼前的卡莉女神都認不出來。

不過卡莉女神並沒有計較的打算,她只是聳聳肩,「現在兩位當事人開啟了靈場,正在溝通呢。」

「什麼?靈場?真是浪費時間。我現在趕著要帶安珍的靈魂回到天堂去向釋迦會長覆命,看來只好強制打破靈場了。」章魚醫生捲起了袖子,露出短短粗粗的手臂。

「等一下!我不許你強制打破靈場。你難道不知道這樣會讓正在靈場中的星光體(靈魂核心)受到嚴重的傷害嗎?」卡莉女神正色道。

「我當然知道星光體會受到影響。不過這不在我的考量範圍,身為神職人員就該不計代價完成任務。」章魚醫生說道:「更何況這是天堂的事,與地獄成員無關。」

未知插嘴道:「當然有關!既然會傷害到星光體,那麼除了安珍的星光體之外,清姬的星光體也有可能受傷呀,清姬是地獄成員,這當然和地獄有關。」

 

未知的話完全正確,但是章魚醫生才懶得去管清姬的星光體如何。老實說,連安珍的星光體他都不在意了,何況是根本不屬於自己管轄的清姬,只要能儘快解決掉清姬的事件就好。這樣,自己就能夠多一份功勞,離『大東亞管理天使』的職位又更邁進一步了。章魚醫生一想到日後升官的畫面,不禁得意非凡,只差沒在眾人面前笑出來。

 

「喂,章魚臉,看你的樣子,該不會在打什麼壞主意吧?」未知哼了哼。

「你們這些傢伙還不夠資格過問我的作法。」章魚醫生從白袍裡掏出一把看似平平無奇的銀色左輪手槍。

「喔?沒想到你竟然拿得出『哭泣殺神之閃靈點三八防拷VISTA版』,太好了!」卡莉女神的語氣透出一絲興奮,她手上原本的針筒在瞬間變成一把傳統西部電影中常看到的黑色槍枝,「我收藏已久的『虎豹小霸王之狄克崔西三十週年限量版』終於碰上了對手,有機會能較量一下了。」

章魚醫生本來一臉神氣,待他看清楚卡莉女神手上的『虎豹小霸王之狄克崔西三十週年限量版』之後,不禁臉色一變,「…妳說妳手上的…是、是《特刊!2006宇宙除靈兵器譜》裡排名短射程第一名的『虎豹小霸王之狄克崔西三十週年限量版』?!」

「對不起,我沒看過什麼《特刊!2006宇宙除靈兵器年鑑》…不過,當初入手時,它的保固卡上是這麼寫的沒錯。」卡莉女神答道。

 

《特刊!2006宇宙除靈兵器年鑑》裡將2006年出產的三界兵器作了非常詳盡的測試報告。其中名列槍枝類短射程第一名的是『虎豹小霸王之狄克崔西三十週年限量版』,第二名則是『007環保彈匣系列之香奈兒紀念版』、第三名是『表姊妳好嘢之文化大革命復刻版』,排名第四的就是章魚醫生手上的『哭泣殺神之閃靈點三八防拷VISTA版』!論起破壞力,『哭泣殺神之閃靈點三八防拷VISTA版』不會見得會輸,但是『虎豹小霸王之狄克崔西三十週年限量版』使用了鑽石撞針,還配備了超實用功能『天眼通紅外線瞄準系統』,這點就讓『哭泣殺神之閃靈點三八防拷VISTA版』自嘆不如了。

 

「…能夠配得上『虎豹小霸王之狄克崔西三十週年限量版』的地獄成員…看來,妳不是個簡單人物。」章魚醫生瞇起眼,「難道…妳…」

「一直忘了自我介紹──我是卡莉。」

「卡、卡──」章魚醫生漲紅了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把銀色左輪手槍『哭泣殺神之閃靈點三八防拷VISTA版』塞回白袍口袋中,搓著雙手,一臉奴才的嘴臉,「您大、大駕光臨實在讓小的、小的受寵若驚…剛剛的冒犯還、還請您恕罪…」

「別這麼客氣。」卡莉女神手上的黑色手槍也在瞬間又回復成針筒,「那麼現在,可以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打擾安珍和清姬了嗎?」

「是、是!謹遵您的法旨!小人告退…」被嚇出一身冷汗的章魚醫生如今的臉變成了新鮮章魚般的蒼白,他趕緊低著頭退出了病房。

未知一手關上病房的門,一邊說道,「…女神就是女神。」

「您能出現,真太好了。要不然我和未知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呢。」涼也頗有同感。

卡莉女神露出感慨的淺笑,轉頭看著雅彥和紀美江的軀體,「我只希望,他們能好好化解這數百年來的恩怨情仇…」

 

雖然和卡莉女神的想法一致,不過自己也在世俗情愛裡打滾的未知和涼倒是沒有什麼信心。如果愛情是光靠說道理就能釐清的話,安珍和清姬又何需走到今天這地步呢?

 

 

竹林中,清泉旁,

安珍執起清姬的手,

「對不起,我是個自私又沒有擔當的男人──

沒想到妳我分別之後,

妳竟然被親生的父親凌虐──

啊,

我還有何面目活在世上?」

安珍淚流。

 

「你哭了…

這眼淚足以證明你果然對我有愛。」清姬如是說。

 

「不,清姬…

那不是愛。

我悔恨自己對妳做過的一切,

我悔恨自己讓妳受盡折磨,

我修行原是為了渡化蒼生,

沒想到過不了色慾這關的我,

反而拖累妳。」

 

「…你難道就不曾愛我嗎?」清姬急切。

 

「那時的我,

被色相所迷惑,

以致於造成悲劇。」

安珍放下了清姬冰涼的手。

 

「我等了快一千年,

難道這就是…

就是你的回應嗎?

安珍,

你若心中無我,

又為什麼重回人世?」

 

「為了解開心中的結。」

安珍雙手合十,平靜地說:

─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縛─」

 

清姬深深地看著安珍,

後者平靜地回望她。

 

─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縛─」

清姬以空洞的聲音複誦著。

 

風吹拂過竹林,

泉水清澈。

 

 

雖然身處病房中,但透過卡莉女神的法力,未知和涼都可以清楚看到靈場中的一切。安珍的臉上無喜無怨,眼中找不到一絲人類的七情六慾;而清姬怔立當地,她嘴裡不停唸著安珍剛剛說的話:「…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縛…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縛…」

 

過了許久,清姬那空洞的眼神一變,竟然收歛起原本那充滿複雜情感的目光,變得和安珍一樣平靜──不,不只平靜,而是死寂。在心裡徘徊了千年的感情,如今被安珍的愧疚和自白給斬斷了,一瞬間頭腦清醒起來,之前的自己在幹什麼呢?之前的怨恨又到了何處呢?清姬忽然覺得眼前的安珍只不過是個把持不住自己的普通男人…

 

忽然間,清姬蹲了下來。她在眾人的眼前用手刨開泥土,挖出了一個如碗公大的洞。清姬對著小洞看了許久,接著又面無表情地將泥土填回小洞中,好像埋藏了什麼似的。將土填好後,清姬隨手拿起一塊小石子放在小土堆上,當作祭祀儀式(日本習俗,在墓堆上放石塊)。安珍似乎理解清姬所做的一切,他的身影竟然開始逐漸變淡,只見他雙手合十,就這麼慢慢地消失了。安珍消失後,清姬走到了泉水邊,這時一直無面表情的她,忽然縱身往水中一跳,入水後化作青白色的蛇,以極快的速度隨著流水游得無影無蹤了。而數秒後,靈場愈來愈暗…

 

「這麼說,清姬死心了?」靈場完全消失後,未知喃喃道。

涼不勝唏噓地點頭,「她…似乎埋葬了自己的心。」

「所以,剛剛她埋起來的是…那顆愛著安珍的心…」未知忽然覺得有些淒涼。

 

如果有天,曾經愛過的人對自己說:『抱歉,我只是一時想和妳上床,所以──』未知一定會氣得發狂吧…現在想來,清姬的痛苦不僅僅只是來自於被安珍欺騙、被父親凌虐而已。最重要的是清姬獻上了純潔的愛情,但是安珍根本就只是困於色慾,對清姬沒有真愛。

 

「看來,清姬大概會回到地獄吧。」見慣人世百態的卡莉女神倒沒有很深的感觸,她稍微舒展了一下筋骨,「那麼,我也該走了。」

「啊,請等一等。女神大人,有件事拜託您,可以嗎?」未知突然想起一件小事。

「只要是合法的事,應該都沒問題。」卡莉女神笑道。

「這是…拉恩女神交給我,要我對付清姬的匕首,現在看來是用不到了。」未知將稱為克里頓刀的黃金匕首交給卡莉女神。

卡莉女神皺眉,問道,「拉恩女神真的請妳用這把克里頓刀來解決清姬的事件嗎?」

未知點頭,「她確實是這麼說的。」

「未知小姐,幸好妳沒這麼做。」卡莉女神說道,「歷史上曾經有個撒旦的代言人,在英國倫敨白教堂區屠殺肢解妓女,大家給他取了個綽號叫『開膛手傑克』,這把克里頓刀就是傑克肢解妓女的手術刀。後來,這把克里頓刀成為了地獄重要的法器之一,被禁止使用。」

「禁止使用?」未知一怔。

卡莉女神續道,「如果將它確實刺入某個靈體中的話,那個靈體就會墮入永恆的地獄。」

「永恆的地獄?」

「沒錯。那是地獄裡最可怕的一種,一旦進入就永遠無法離開,在那地獄裡的靈魂會沉睡,並持續做夢,而他們的夢境就是在他們一生中最痛苦的情境。他們被迫不停地回憶最痛苦的時刻,並且永遠沒有終止的一天。」卡莉女神沉重地說道,「肉體的痛苦並不可怕,精神上的折磨才是最恐怖的──沒想到拉恩竟然把這種惡毒的武器輕易讓人使用,實在太過份了。」

 

此時,原本一直躺在病床上的雅彥忽然發出了聲音。

 

「我先走了,請多保重。」卡莉女神看了眼雅彥後,悄無聲息地穿過了病房的門,就這麼消失。

「 池垣 君…」未知來到雅彥身邊。

雅彥果然醒了,他睜開眼,張開口半晌之後,才發出聲音:「…這裡是?」

「這裡是醫院。」未知說道,「你掉進水裡,所以送來醫院急救。」

雅彥想要坐起身,但感覺右手無法動彈,他有點艱難地轉頭,看到恰好趴在自己右手上的杉野紀美江,「…紀美江怎麼會在這裡?她怎麼──」

「…啊…發生了什麼事?」如夢初醒般,好像睡了一覺呢,紀美江迷迷糊糊地醒了,「…啊,雅彥你醒了!」

未知往後退了幾步,「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池垣 君,學校方面已經通知你的父親了,好好保重,再見。」

「…喔,再見。」腦子裡還一片混亂的雅彥就這樣看著未知拉著涼離開。

 

涼還沒有機會表達關心,就被未知硬拖出了病房。

 

「就這樣走掉可以嗎?單純留下池垣同學和杉野同學,不太好吧?」涼問道。

「情侶談判時無謂的旁觀者不用在場。」未知果決地說。

「…真理智。」

「我想安珍和清姬的靈魂應該都回到了該去的地方。」未知嘆口氣,「當天使真麻煩…竟然連千年前別人失戀的事都要管,真是累死我了。」

涼朗朗一笑,「走吧,請妳去吃好吃的鮟鱇魚火鍋,如何?」

「太好了,就當作慶祝事件完滿落幕吧!」

 

 

將近午夜時分。

 

法然雲猊上人一手拿著符,一手抓著唸珠,不知道朝空中比劃著什麼。在一旁觀看的智子和光夫覺得眼前這位光頭歐巴桑真是充滿了威嚴和氣勢,隨著法然雲猊上人的動作,智子和光夫的心也七上八下地起伏著。

 

「…波陀摩.羯悉陀夜.娑婆訶.那囉謹墀.皤伽囉耶.娑婆訶.摩婆利.勝羯囉夜.娑婆訶.南無喝囉怛那.哆囉夜耶.南無阿唎耶.婆嚧吉帝.爍皤囉夜.娑婆訶.唵.悉殿都.漫多囉.跋陀耶.娑婆訶…」法然雲猊上人閉著眼默唸著大悲咒。

「喂,你們這是在幹什麼?」不遠處,傳來未知的聲音。

「邪魔!終於現身了!」法然雲猊上人猛然睜開眼,大叫,「竟然騷擾人類,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在哪?哪有邪魔?」被法然雲猊上人一喝,未知還以為惡魔北川出現了。

法然雲猊上人衝向未知,在未知還沒反應過來前,便把符紙貼在未知額頭上,「妖魔現形!」

「喂!妳這沒禮貌的臭尼姑!妳在幹什麼啊?!」未知立刻扯下額上的黃符紙,沒想到在瞬間她看到了法然雲猊上人在光線下的影子,竟然是一條百足長蟲!

「七瀨先生你們看到了吧?附在你們女兒身上的絕非一般妖魔,力量很強呢!」法然雲猊上人額上滲出汗,心裡納悶,奇怪,明明就是施了睡眠魔法的符紙,眼前的女生竟然完全沒事?!人類對魔法是不可能有免疫力的!

「原來是條大蟲!」未知冷笑。

「什麼?!」此話一出讓法然雲猊上人大驚失色,沒想到世上竟然有人能看出她的本相,這麼說來,對方要嘛修行更高,要嘛…就是天堂的神職人員!

看著法然雲猊冷汗直冒,未知更加確定自己沒看錯,「想要和『老闆大人』作對的話,就儘管放馬過來好了!」

「妳果然是──」法然雲猊鐵青著臉,「算我冒犯。」

 

忽然間四周泛起一陣腥臭的風,附近在瞬間飄起濃霧,可說伸手不見五指。這風是法然雲猊…也就是百足長蟲搞出來的,好乘機逃走。果不其然,這霧來得快去的也快,一下子就消散了,但是法然雲猊上人也就此消失得無影無蹤。未知萬萬沒想到,這條妖蟲竟然是傳說中在瀧田城城主山下柵左衞門定 包的 夫人玉梓旗下修行千年之久、和比丘尼妙椿、巫師幻人一起在南房總(如今的日本千葉縣)為惡作亂的大蜈蚣「船蟲」…

 

本來想追上去,但風裡噁心的味道讓未知反胃,胃酸猛烈燒灼著未知的食道。奇怪了,最近胃時常不舒服,總是想吐。未知在心裡抱怨著,七瀨桐繪的身體也太差勁了吧?長得醜也就算了,竟然還這麼不健康…最近不但常常感到胃酸太多想吐,也時常沒胃口,更麻煩的是連生理期都失調了──等、等一下…「想吐」,而且「生理期完全沒來」,該、該不會是──這下法然雲猊的事被未知瞬間忘在腦後,智子和光夫說的話她也一句都沒聽進去,腦袋裡只是拼了命在回想自己的生理期到底遲了多久。

 

「該不會是…」未知下意識伸手摸著肚子,「…會嗎?不會吧…懷孕的實習天使…」

 

挺著大肚子的實習天使…

不會吧?!

 

      第二部.完*

次回預告:《放課後天使育成Ⅲ─南房總.里見八犬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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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

 

「所以我說嘛,不要這麼任性。」惡魔先生北川一面唉聲嘆氣,一面替片山包紮傷口。

「認真一點,可不許在傷口上偷偷撒毒藥。」未知這麼一說,讓片山有種不祥的預感。

「哎呀,真是的。要我說幾次才懂,我只是提供另一種不同的選擇,又不是大壞蛋。」北川有種很強的無力感,早知道就不要來找這兩個傢伙。

「不過,北川先生為什麼來找我們呢?該不會早就知道我們會出事吧?」連片山也是老往壞處想。

「我比你們早到達道成寺,在附近探聽點情報,沒想到發現那家叫雲水的料亭裡有奇怪的傢伙,我已經通報到地獄方面的管理者,按理說那附近沒有合法的惡魔或者妖怪在活動才對。地獄方面說會盡快派人來處理,沒想到你們倒先跑進去了。」北川說道,「本來想提醒你們,不過之前才在列車上說了要各幹各的,不到24小時就主動插手,未免太沒面子,所以我──」

「哼,都是你害的。我受傷沒關係,現在受傷的片 山 君可是人類呢,你擔得起這責任嗎?」未知說道。

「這…」北川苦著臉,「我這不是正在替片 山 君包紮傷口了嗎?」

「對了,地獄方面如果派人過來的話,打算怎麼處置藤原清重呢?」未知問道。

「根據地獄守則的規定,未經指派就擅自到人間進行活動的地獄成員,被特使帶回地獄之後要交由地獄管理官來裁決;就算是被判處了最輕最輕的處罰,也不過就是喪失法力五年,然後負責地獄的環境保護,沒什麼特別的。」

「算不上什麼處罰嘛…」未知哼道。

「不過,以我的淺見,藤原清重算不上地獄成員吧…」片山說道,「感覺上好像地獄裡也沒什麼人知道藤原清重的存在。」

北川點頭,說道,「片 山 君說的沒錯,當我向地獄管理官通報這件事的時候,他們都非常訝異,竟然有個魔性如此之重的傢伙流連在人間數百年之久,也許是人為的疏失才會──」

「真是麻煩。」一陣陌生的女子聲音突然打斷了北川的話。

 

原本蹲在片山身邊正在包紮傷口的北川猛地跳起,坐在樹下的片山和未知也不約而同地循著聲音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名銀色長直髮的東方面孔女子,穿著中國式開高叉的湖綠色綢緞旗袍,手持銀綠色摺扇,以十分優美的站姿出現,那名女子的背後散發出七彩的光芒,那光芒看起來無比柔和,如同極光一般。

 

「卡、卡莉女神?!」北川呆了呆,完全沒想到卡莉女神竟然親自來到人世。

「妳就是死亡女神卡莉?」未知也嚇了一跳,沒想到傳說中的卡莉女神竟然是個十足的視覺系小妞…

「一接到北川的通知,我就趕忙過來了。」卡莉女神笑容可掬,一面輕搖摺扇,「我是地獄管理官之一的卡莉。是小泉小姐 和片山 君對吧?辛苦了──」

「是…」未知和片山互看一眼,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北川說道,「您大駕光臨,想必是有所指示,不知道現在應該如何是好,請您明示。」

卡莉女神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藤原清重、清姬父女和安珍三人夙世難解的怨仇,我看是難以化解了,既然如此,不妨就順從命運的安排,俟他們三人見面之後,再作個了斷。」

北川一楞,「您言下之意,就是要放棄已經修行數百年的清姬,是嗎?」

「欲除煩惱須無我,各有因緣莫羨人。現在想起來,如來菩提樣樣皆空研究會的會長釋迦先生說的可真對呀。」卡莉女神說道,「…清姬的命運要她自己決定,我之前想要干涉的作法其實是不對的。」

聽了卡莉女神的話之後,未知不由得對卡莉女神產生好感,「女神大人,藤原清重想把清姬拖入魔道之中,您認為我們該怎麼做才好?」

「我不知道清姬會如何選擇…假若她真的選擇了魔道,那麼我也只能按照地獄守則來處置她…說起來,還滿傷感的呢。」卡莉女神嘆了口氣。

 

眾人聽了卡莉女神的話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然而卡莉女神忽然「唰」地收起了摺扇,以她那美麗的綠眼睛瞪視著遠方的樹林。接著未知和北川也同時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壓力,唯一沒辦法感受到那股力量的只有凡人的片 山 君,但是他從未知、北川和卡莉女神(眼前這辣妹真的是女神?!)的表情中,也察覺到了情況不對──

 

數股暗黑色的氣體穿過了樹林,交錯著在卡莉女神面前停下,一下子便形成人形,不到數秒鐘的時間,穿著古色古香的道服,清姬的父親藤原清重再度出現了。

 

「…竟然有這麼多人想打清姬的主意。」清重開了口,極度不屑地說道,「看來你們都是天堂派來的傢伙對吧?告訴你們,我雖然一直在人世修行,論法力你們幾個還不是我的對手。」

「是嗎?」卡莉女神拋出一個既美麗又清純天真的笑容,說道,「那麼就來試試看吧。」

「妳?」清重以不客氣的目光上下打量卡莉女神,但是怎麼也看不出來眼前的美人兒有什麼特別之處。

「這可不是普通比試喔。你若贏了,我保證三界之中再沒有人去管你和清姬的事;不過若是我贏了──」

「沒有說下去的必要!」清重冷冷地打斷卡莉女神的話,「我不可能會輸。」

「有信心是好事。」卡莉說完回首向未知、北川和片山一笑,「接下來,就請三位好好欣賞吧。」

 

卡莉女神一說完便左手一揮,一道半弧形的銀色光芒立刻從她的指尖飛灑射出,在未知三人的周圍形成了一道透明的防護結界。這個結界並沒有任何名字,也不屬於任何法術,要知道以卡莉女神的神力,可以隨心所欲創造出她所需要的任何力量和效果,這絕對不是修煉法術可以達到的境界。正因如此,藤原清重察覺到了眼前這位美人似乎實力深不可測,跟剛剛跑到「雲水」搗亂的兩個笨蛋等級截然不同,藤原清重不由得後悔之前把話說得太滿了。

 

「妳…是六翼天使?」出手前,藤原清重問道。

「我從來就沒說過我是天使。」卡莉女神嫣然一笑。

「那麼妳到底是什麼人?」

「我不是人類…我是狐狸精。」卡莉女神語畢,在她背後立刻冒出了九條毛茸茸的大狐狸尾巴,並且全都泛著耀眼的金色。

「九尾狐?!妳跟著天堂來的傢伙胡鬧什麼?」清重語氣一變,他認為眼前的美人和自己一樣是魔道中人。

「我就是唯恐天下不亂嘛,呵呵。」卡莉女神揚起右手,一道紫光從她掌中散出,到了半空中便化作箭雨。

 

藤原清重雙臂分別向左右伸平,背部運勁,數尾黑色的龍形立刻一飛沖天,但黑龍一碰上紫色的箭雨便紛紛消散。藤原清重大驚失色,迅速從袖中掏出一長串黑色唸珠,雙手結成不知名的手印,剎那間原本在半空中上下舞動的黑色龍形齊聲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聲,並合而為一,成為一尾有著赤色瞳孔的墨色巨龍。

 

雖然未知、北川和片山受到了保護,無法聽到結界外的任何聲音,但是此情此景如同一場無聲電影,讓未知他們緊張萬分,特別是當他們看到全身覆著漆黑麟色的巨龍龐大的身軀遮蓋住了大片的天空,那股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實在是讓人冷汗直冒。

 

「卡莉女神她…真的沒問題嗎?」一直都沒開口的片山忽然問道,「看樣子那個藤原清重可不是好惹的傢伙。」

「卡莉女神是掌管死亡和戰爭的女神,要對她有信心。」北川目不轉睛看著外界的戰況。

「卡莉女神就是印度傳說中的那個卡莉女神嗎?」未知問道。

北川點點頭,「嗯,在印度的傳說中,這位卡莉女神就像是濕婆天一樣,在人類起源之時就出現了,她和其他神祗不同,並不單純享受人世的祭拜而已。好比說她曾經化身成有蘇.妲己、楊玉環等美女讓中國的王朝發生政變;八百年前也曾化身美女玉藻,來到日本的鳥羽天皇身邊。總而言之,卡莉女神可以說是少數站上國際政治舞台的神明。」

「原來如此…」

 

正常結界內在討論卡莉女神的背景時,結界外的藤原清重感到不可思議地驚恐──明明就還未曾展現他強大的修為,但是身體卻像漏水的瓶子,法力竟然一點一滴地流逝。難道是眼前這隻有九條尾巴的狐狸幹的好事?!啊,九尾狐──難道、難道她的真面目是──藤原清重還不及細想,他所召喚出的黑色巨龍已經被數道金色光芒形成的劍刃攔腰斬中,從巨龍腹部噴出了如硫酸似的液體,將附近的樹木一一點燃。

 

「還真是不認輸的傢伙。」卡莉女神緩緩上昇至半空中,逼近那尾瀕死之際還在掙扎的巨龍。這時在卡莉女神的雙手中泛出一團銀亮的光球,從小變大,光芒愈來愈強烈。隨著光球愈變愈大愈強烈,那尾黑龍便愈來愈小,而藤原清重明顯感受到自身的力量消逝的速度也愈來愈快了──

 

「可惡!我不會就這麼輸了!既然御龍術對付不了妳這狐狸,那麼就試試這個吧!掌管死亡和戰爭的女神卡莉,我請求妳賜給我使用『伏罪之刃』的力量!」

 

藤原清重在狂風中撕開衣服,露出胸膛,他咬破手指在胸膛上畫出血符,這時天空上接連閃出三道橘色雷電,在半空中集結成一把發出橘色光芒的巨劍!藤原清重一躍而上,正當他的指尖就要碰到『伏罪之刃』時,臉色凝重的卡莉女神早一步擋在藤原清重面前。

 

『伏罪之刃』是在數千年前卡莉女神親自教授給祭司的一套「神術」而非法術,這套神術可以召喚出強大到足以殺死神明的『伏罪之刃』,其威力非常強大,一旦使用了『伏罪之刃』,天地之間的平衡會消失,萬物會因為自然法則被破壞而陷入瘋狂的狀態,世上無人可以倖免。當初卡莉女神是為了讓祭司能夠代替她在人世行使職權,對付那些有意與她對抗的其他神明,不過隨著時間過去,人類的野心愈來愈強大之後,卡莉女神便收回了這套神術,也禁止她的祭司學習,免得被人類拿來濫用。不過,沒想到數千年後的今天,藤原清重不知道從哪裡學到了『伏罪之刃』,竟然輕而易舉就打算使用,完全不顧可怕的後果,這點令卡莉女神無法原諒。

 

「雖然你法力高超,但是竟然違背天地之間的規則,召喚出會破壞世上一切的『伏罪之刃』,濫用我的名義,這點我絕不能原諒!」

 

就在藤原清重還沒搞清楚是怎麼回事前,卡莉女神那雙綠眼睛變得更綠,如同兩顆碧綠色的火球,忽然間她的長髮往上飄起,形成寶藍色的火焰,原本美麗的臉孔在左右兩側各生出一張新的臉,分別是「憤怒」以及「恐懼」;不知何時卡莉女神的頸上也浮現了由嬰兒頭骨所組成的大串項鏈,她的背後突然生出了兩雙手,揮舞著長劍、大弓、戰斧和神杖,額頭正中也長出一隻火紅的神之目──卡莉女神的法相就此顯現──

 

「卡、卡莉女神?!」

 

藤原清重原本想要抓出『伏罪之刃』的手停在半空之中,他無法相信自己竟然蠢到和卡莉女神為敵──啊,他早該想到的──除了神明之外還有誰夠輕易宰了他以五百年法力換來的御龍術秘寶「赤瞳龍神」、還有誰能夠隨意畫出想要的結界──即使一般神明也不見得能全身而退,只有比人類起源更早的神明才能做到…

 

「轟」一聲!女神口裡吐出熊熊大火,藤原清重在女神面前根本就像是個手無寸鐵的可憐蟲,絲毫沒有任何的抵擋能力,眼看著火舌恣意地啃蝕他。數分鐘前還意氣風發的藤原清重如今在半空中打滾,口裡不停發出如野獸般的嚎叫。看著藤原清重被「地獄業火」如此折磨,卡莉女神不由得露出悲憫的表情,在那瞬間,她莊嚴的法相、額上的神目、多長的臉孔和手臂也完全消失,又回到了視覺系藝人的裝扮。

 

卡莉女神揮動著原本手中的摺扇,藤原清重身上的大火立刻熄滅了。卡莉女神並不打算用地獄業火燒死藤原清重。「地獄業火」並不是一般的火焰,如果被一般的火焰或者咒術產生出來的火焰燒死,那麼靈魂還是存在的,但若是死於「地獄業火」的話,在斷氣的那瞬間,靈魂也同樣就灰飛煙滅,別說去不了天堂,就連地獄也到不了。正因如此,所以卡莉女神不想用這種殘酷至極的手段來毀去一條生命。

 

「藤原清重,這只是給你的一點教訓,不要再這麼膽大妄為了。」卡莉女神對著倒地不起的藤原清重說道,「本來我想讓你和清姬見面之後,任憑命運發展,但是沒想到你不但對天堂派來的神職人員動手,而且還膽敢動用『伏罪之刃』,若是今天不處置你,實在有虧我的職守。」

「…事到如今…我也沒有話好說…是我有眼無珠…」

 

卡莉女神不置可否,只是伸出了左掌,藤原清重在瞬間變成了一枚黑色的指環,穩穩地飛到卡莉女神手中。卡莉女神戴上了黑色指環後,轉身解除了保護未知他們的結界,向眾人一笑。

 

「你們都沒事吧?」卡莉女神有些歉然,「最後還是不得不插手,對於天使這邊我實在覺得不好意思。」

未知連忙搖頭,說道,「您別這麼說。若不是您出手,我們大家一定會死傷慘重。」

 

未知的話可說是一點都不誇張。看起來卡莉女神似乎兩三下就把藤原清重給解決掉了,但事實上藤原清重可說是實力甚強的傢伙,他只是運氣不好碰上了連真實年齡都無法估計,縱橫宇宙有數千年之久的卡莉女神而已。如果今天出面的只是一般沒什麼實力的神明,恐怕也不見得能全身而退。

 

北川問道,「您現在打算怎麼做呢?要如何處置藤原清重?」

卡莉女神答道,「藤原清重先是意圖傷害人命,之後又違背了禁止令啟動了『伏罪之刃』,我要把他交給地獄裁決廳提起公訴。至於清姬的事嘛…就讓你們放手去做吧,如果清姬真的不願意回到地獄修行,那麼你們該如何處置就如何處置。被慾念仇恨蒙蔽的心,不是任何神力可以解脫的。」

 

 

在公園池塘邊的長椅上,雅彥和紀美江併肩而坐。兩人之間隔著大約 三十公分 的距離,看起來並不親密。紀美江轉動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嘴角保持著一抹淡淡的笑容。

 

「雅彥。」

「嗯?」

「真的,不再喜歡我了嗎?」

「紀美江,對不起。」

「請你認真地回答我。」紀美江依舊保持著微笑,「你真的不再喜歡我…是吧?」

雅彥深深吸了口氣,「很抱歉,我已經不再喜歡紀美江妳了。」

「是因為七瀨桐繪?」

「紀美江,妳不覺得我們之間一直沒有什麼共同的話題嗎?」

紀美江一反常態,不吵也不鬧,反而表現出格外良好的教養,平靜地反問,「你說的沒錯,我們一直都沒有共同的話題,可是,在交往之前你就知道了,不是嗎?」

雅彥沒有否認,說道,「是的…一開始,我以為即使沒有共同話題也無妨,只要喜歡對方就夠了,不過實際上相處之後,才發覺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戀愛本來就是煩惱多過於快樂…」紀美江以認真的表情說道。

「這就是最大的問題了。」雅彥坦誠地說道,「我根本,一點戀愛的煩惱都沒有。」

「什麼?一點戀愛的煩惱都沒有?這是什麼意思?」

「…因為我不夠喜歡妳,所以並不曾為了妳的事而煩惱。」

紀美江用力保持的微笑終於崩解了,「雖然我很高興你能坦白,但是…這話實在太傷人了。」

「紀美江,若此刻不把話說清楚,萬一日後發生了誤會那就更不好了。」

「哼,說來說去,都只不過是你變心的藉口而已!」紀美江一改平穩的語調,尖聲道:「太過份了,為什麼男人總是這麼自私呢?」

「妳冷靜一點,紀美江…」

「不,我絕不冷靜。」紀美江倏地從長椅上站起,「為什麼要拋棄我?過了這麼長的時間,我好不容易又找到你,又回到了你身邊,想要忘掉過去的痛苦,想要和你過著幸福的日子,難道這樣愛你的心有錯嗎?」

這話讓雅彥聽不太懂:「好不容易找到我?過去的痛苦?」

「難道,你到現在還沒想起我們的過去嗎?」紀美江緊緊皺著眉,拉起雅彥的手,「是我,我是清姬,藤原家的清姬。」

雅彥連忙抽回自己的手,從長椅上跳起,往後退了數步,「紀美江,妳怎麼啦?!妳在胡說八道什麼?」

「我不是杉野紀美江,我是清姬。」紀美江向雅彥伸出雙手,「安珍,我知道你就是安珍。」

「什麼──妳、妳要做什麼?!啊──」

 

這座公園的池塘雖然不深,但是不小心掉下去的話,也有可能因為失溫而死。紀美江,不,附在紀江身上的清姬在半分鐘前用盡全力把池垣雅彥給推下池塘。當然,她並不是打算要他的命,只是想藉此機會,試試看能不能喚醒他對前世的記憶。雖然兵行險著,不過清姬倒是有了很重要的收獲…

 

 

涼站在套房附設的短小流理台前,把晚餐用的橄欖樹沙丁魚罐頭打開。微波爐裡有白飯和味噌湯,一個人的生活非常簡單,幾乎已經到了一種無趣的地步。

 

「咔」地一聲,大門的鎖被打開了,未知探頭,「吃飯了嗎?」

「這麼快就從道成寺回來了?」涼停下準備動作,雙手在圍裙上抹了抹,「我還以為妳會在道成寺過夜,正在想要不要向妳的父母打個招呼呢。」

「在道成寺過夜?如果真是如此,你一點都不擔心嗎?」未知踢下了鞋,「我可是跟片 山 君一起去的呢。」

「片 山 君和妳都不是那種人。」涼接過未知帶來的提袋,本以為是道成寺那裡的土產,沒想到竟然是王站附近速食店的炸雞。「這是炸雞…」

「要不然是炸烏鴉嗎?呵呵。」疲倦已極的未知往榻榻米上一倒,「今天,差點就回不來了,所以忘了買土產給你…哎呀…好累…」

「怎麼啦?發生什麼事了?只是去調查一下情報不是嗎?」涼問道。

未知忽然坐起身,湊近涼的耳邊,「喂,今天你沒去真是太可惜了。」

「喔?為什麼?」

「今天不但見到清姬的父親藤原清重,還碰上了來自地獄的卡莉女神呢!」

「卡莉女神?該不會是去找妳們麻煩的吧?未知,妳是不是受傷了?」涼立刻想像出一副「正邪不兩立」的廝殺畫面。

「想太多了,」未知很舒服似地依偎在涼的懷裡,「多虧了卡莉女神,我們才得以脫身呢。藤原清重和我們發生了衝突,幸好卡莉女神及時出現,要不然片山可不是流點血就能了事。」

「片 山 君受了傷?」

「是呀,不過並不嚴重,卡莉女神臨走前稍微幫他治療了一下,傷口瞬間就加痂了,應該沒什麼大礙。」未知心想,不過對片山真的很不好意思,差點就害他提早上天堂報到。

「那麼現在片 山 君呢?」

「大概回家了吧。我們在車站分手時,我也沒有問他要去哪裡。」

「未知,這樣可不行,妳應該陪片 山 君去看個醫生才對。」涼忽然帶著幾分教訓的口吻說道,「等到我不在妳身邊的時候,片 山 君是唯一可以照顧妳的人,如果妳現在對片 山 君這麼冷漠,萬一他生氣了怎麼辦?」

「所以說,涼不要離開我不就行了嗎?」未知哼了哼。

「…只剩下不到二十天了。」涼說道。

未知假裝耳朵不靈光,「哎呀,肚子好餓,來吃炸雞!我買了一大盒呢。」

「今天我在公園裡遇到了池垣雅彥。」

「嗯。」

「他好像知道我們的事。」

「嗯。」

「未知的男人運應該不錯,即使我離開也沒問題的。」

「純名涼,你知道嗎?你最近愈來愈討人厭了!動不動就說什麼離開說什麼分別,你覺得在真正分別之日到來前,先讓我痛不欲生是一件快樂的事嗎?」未知冷冷地看著涼,「明明知道剩下不到二十天你就得回到天堂去,難道就不能好好珍惜眼前的時光嗎?」

「從我們相親那天開始,妳應該就知道我是個務實的人。我希望能沒有無顧之憂、安心地回去執行任務,所以才不得不提醒未知妳。」涼緊皺著眉,「對不起,我並不是想刺激妳。」

「…剛剛明明就很想吃炸雞所以才買了一大盒,可是現在又完全沒有胃口了。」未知看著眼前速食店的紙盒,沒來由地反胃。

 

後來,晚餐的炸雞幾乎都是涼一個人幹掉的。

抱著枕頭窩在角落裡的未知其實比任何人都清楚,只剩十七天了。

十七天後,涼就要離開人世。

 

「還是不想吃點東西嗎?」涼問道。

「不想。」未知手上拿著電視遙控器轉呀轉,在新聞節目停了下來,「涼,這是──」

涼抬頭看著畫面,「這不是我們常去的,在學園附近的公園嗎?」

「是呀。」

 

『…有一名高校生被推入池塘中,據目擊者表示,容疑者可能是同校的女學生。這名高校生在消防隊前往救援後已無生命危險…』

 

涼和未知同時看到了記者所拍下的畫面,躺在擔架上的男孩子臉上雖然被套上氧氣罩,但還是能夠清楚地認出來──那是,池垣雅彥──

 

「天哪,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是杉野紀美江幹的嗎?」未知差點沒跳起來,「搞什麼,竟然把池垣給推進池塘裡…」

「要不要去一趟醫院?」

未知略思索了數秒後點點頭,「那就查一下池垣在哪所醫院吧。」

 

 

竹林。

清涼的風伴隨著遠處瀑布的水聲,眼前是一片茂盛的翠緣。

美景如此,但雅彥不知道怎麼地,就是無法停下腳步。

好像被什麼追趕著,雅彥拼命地往前跑。

 

低頭一看,腳上穿的不是平日的球鞋,竟然是黑白相間的僧鞋──

啊這是、這是佛教法器三鈷杵!為什麼手裡竟然拿著三鈷杵?!

還有紫晶唸珠、身上的僧袍袈裟──

為什麼會是這種裝扮?

這不是我。

 

瀑布水聲愈來愈大,

雅彥馬不停蹄地奔向水邊,

一束白潔的瀑布隱身於水霧,

激流碰撞上石頭後形成一池活泉。

 

這是?

雅彥看著水面浮現的影像,不敢相信那是自己。

這是我?何時的我?

我又是誰?

 

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

好像又追來了。

雅彥下意識地拔足狂奔。

為什麼要逃?

對方是誰,又為什麼要追?

 

 

此時的七瀨家,不同於以往平靜,從廟裡請來的高僧法然雲猊上人正面目凝重地注視著七瀨家那殘破的外觀。這位女尼法然雲猊上人大約四十多歲,身高不到 一百六十公分 ,有些矮胖,臉上戴著看似沉重的紅框眼鏡,短短的鼻子下有張薄而寬的嘴,還塗滿了深紅色的唇膏。

 

「大師,請問…我家女兒她…」

「那不是你家女兒,是惡靈,是惡靈附在她的身上。」光頭歐巴桑法然雲猊上人正色說道,「就在你們家東北角…啊!我看見了!惡靈正在牆角偷笑呢。」

 

七瀨智子、陽一和光夫三人互看一眼,實在看不出這棟住了數十年的家有什麼不對勁,不過既然對方是「上過電視」的大師,那麼應該法力非比尋常才對。一定是這樣,大師她看到了人眼所見不到的恐怖景象。

 

「我說,七瀨先生,」大師她動也不動,站在原地,「我看貴府的小姐恐怕再過不久就要喪命了,如果不早點施法挽救,到時悔之晚矣。」

「大師,請您一定要救救小女!」智子擔憂極了,連忙說道,「只要能救小女一命,任何代價都值得。」

「是嗎?」法然雲猊上人的眼神一變,「那麼,待會兒到我的道場納捐之後,我會立刻開始準備施法。」

「是、是。」智子說道,「太好了,桐繪總算有救了。」

 

七瀨家的人以為眼前這位光頭歐巴桑會是救世主,卻沒想到24小時不到的時間內美夢就此破碎,事實上這位法然雲猊上人並不是什麼好人,而是…

 

一隻妖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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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

迴響在池垣雅彥的耳裡,紀美江的話儘管說得輕鬆無比,但還是狠狠地擊中了雅彥心裡脆弱的某部份。就像是寂靜的法庭裡傳出的判決,雅彥覺得腦袋裡的細胞同時發出了「轟」的聲音,並且嚇壞了他自己。

 

「那個七瀨桐繪可不是普通人,她跟老師搞在一起呢。」

 

杉野紀美江那張超脫世俗般美麗的臉,以無比冷酷的微笑展現出過人的嬌美。不像荳蔻年華的少女,她的笑容裡深藏著一種無法預測的恐怖,深不見底的邪惡。雅彥有些不知所措,雖然紀美江全身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陌生和距離感,但是雅彥彷彿在哪裡見過似的。混亂,一下子就佔據了雅彥的心頭。

 

當雅彥回到自己的座位後,他才沉重地嘆了口氣。

桐繪她──真的和學校裡的老師在一起嗎?

 

然而此時雅彥心裡牽掛的女孩子七瀨桐繪,已經很乾脆地請了長假,和昔日的男友搭上往和歌山縣的JR線了。

 

 

一路上天空陰霾,對照於車廂內十分明亮的燈光,車窗外的世界簡直就是一片灰暗。這天的乘客並不很多,沒有什麼旅行的氣氛,看起來幾乎都是不得不出差的上班族;在這些人裡,片山和未知的組合似乎格外明顯,惹人注目。

 

「話說,就這樣丟下學校丟下家庭,好像不太好吧。」此刻沒抽菸的片山嘴裡叼著和本人格調相當不搭的巧克力捲心酥權充香菸,說道,「妳那親愛的天使未婚夫不會在意嗎?」

「拜託別說那種會讓人誤會的話。」未知把眼神從手上捧著的故事書抬起,「什麼丟下學校丟下家庭,別人聽到了會覺得我逃家呢。」

片山不以為意,仍舊一貫輕佻地笑了笑,那種目空一切的自在,可以說是片山澄生這傢伙最大的魅力所在。「我現在呀,完全搞不清楚自己在幹嘛。我竟然相信妳是小泉未知──」

「除了外表,我有哪一點不像當年的小泉未知?」

「…當年的小泉未知才懶得理會別人的死活呢。」真是一針見血。

未知哼了哼,「我也是逼不得已。」

 

正當未知剛把話說完時,一片黑色的雲朵從地平線上浮現。極不自然的黑色雲層過沒多久便可看出它的行進方向──正以極快的速度衝向未知和片山所搭乘的車廂。JR線是日本屬一屬二的快車,從來沒聽說過有什麼可追得上它的速度,而且還能被肉眼所見──未知把故事書放在膝上,怔怔地望著那股黑雲。

 

「怎麼啦?」片山順著未知的目光看去,只見天空幾乎是在瞬間就暗了下來。「該不會是要下雨了吧?」

「片 山 君,你相信我,對吧?無論如何,你只要相信我就夠了。能做到嗎?」未知忽然抓住了片山的手。

「不相信妳,我就不會陪妳到和歌山去啦。」片山雖然仍是一派輕鬆的口吻,但是亦感受到了那股非比尋常的緊張感。

 

未知點點頭,鬆開了片山的手,不知從哪裡翻出一把如同電影道具的古老匕首。匕首通身是黃色的,不,應該說,一開始是黃色的,如同塑膠般的質感。可是隨著時間過去,匕首的劍身開始發出耀眼的金黃色光芒。

 

「這、這是──」片山還真是嚇了一跳。

「沒什麼,不用在意。」

 

未知應了聲,但在同時她也發現,在車廂裡的其他乘客似乎不太對勁。是一股令人感到難過的力量在作祟,乘客們彷彿受到催眠還是魔法似的,一個個就像電影中的睡美人似的,抱著公事包或者攤著手,全都進入了夢鄉。

 

終於,黑暗貼附上了車窗。

 

水似的黑暗從某扇車窗的縫隙漸漸滲入,全車上唯一清醒的片山和未知直視著那股滲進車廂中的黑水,無法言語。到了此刻,片山再也不得不相信這世界所有非科學的力量,心裡還抱持著最後一點的懷疑在此時全被打破了。漸漸的,黑色的不明物體聚集成了一個高大的人影,未知離開座位來到走道上,等著對方現身。

 

「未知小姐。」捲著黑雲而來的是惡魔先生北川。

「你跑來這裡幹嘛?」

「未知小姐,妳搭上這班JR 列車,又是為了什麼呢?」北川張開美麗的黑紫色羽翼,炫耀似的說道,「該不會只是旅行吧?」

「清姬的事,我已經都知道了。」未知索性開門見山。

北川顯然猜到未知此行的目的,他換下了往常嬉笑的表情,正色說道,「未知小姐,這是地獄的家務事,妳沒必要插手。捲進事件中的話,對妳的天使育成實習沒有半點好處嘛。」

「嘖嘖,北川,既然如今我是天使,那麼一切的行動就不能以個人的好處為前提,這道理你不會不懂吧?還有,清姬的事本來我也懶得理會,可是她一回到人世就造成無辜的人類受傷,身為天使我可不能袖手旁觀。」

「話雖如此,可是未知小姐妳的任務好像和拯救七原罪有關,而不是解決這種瑣事呀!」北川哼道。(不清楚的話請參閱首部曲)

「難道清姬的靈魂是純潔的嗎?我這次要拯救的就是被妒嫉和貪婪折磨至今的清姬!」

「我雖然不是聰明人,但也不是笨蛋。妳手上的克里頓刀,明明就是要清姬的修行毀於一旦的法器。」

「這東西叫克里頓刀?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呢。既然是法器,那麼拿來對付你這個初級惡魔想必是綽綽有餘吧?」未知冷笑。

北川顯然感到了威脅,於是溫和地說道,「拜託,請別插手地獄的事。清姬的事就由我來解決,我一定會儘快把她帶回地獄的。」

「那麼被清姬所傷的人類怎麼辦呢?」未知瞪著北川,「還有他們的家人因此而難過焦慮的問題該由誰來承擔?你選擇保護清姬的話,就是打算與我為敵。」

「…我們一開始不就是敵人嗎?」北川也有所覺悟,「沒關係,我有我的路要走,妳也有妳自己的選擇。既然大家都不想放手,那就各憑本事吧。不過,未知小姐,我還是得提醒妳一句,光憑妳手上的克里頓刀也許能對付清姬,可是那並不是讓清姬靈魂獲得重生的辦法,有時候女人的執念是很可怕的。話就說到此為止,再會了。」

 

北川沉重地說完,衣袖一揮便再度化作一股黑色的不明物體一下子便四散消失在空氣中了。就如同電影倒帶似的,原本籠罩車廂的黑暗也在瞬間散去,車上其他乘客紛紛開始打呵欠伸懶腰,好像之前同時跌進了一場黑色的夢境中。

 

片山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妳真的是未知。」

「看來惡魔北川的出現,最大的好處就是讓你徹底心服口服了。」未知故作輕鬆,把匕首收藏好。

「…未知…」

「雖然很高興你能相信我,可是現在並不是談感情的時候。」未知說道。

 

剛想要說些什麼,但片山強忍下來。本來嘛…是小泉未知又怎麼樣呢?不是已經協定分手了嗎?到底自己還在留戀什麼呢?眉頭一皺,片山覺得胸口一陣煩悶。

 

「很抱歉,把你捲入了麻煩的事件裡。」未知忽然說道,「上次也是。不知道是不是依賴你成習慣了,直到現在,一遇到麻煩還是會想到你。」

很想說沒有關係,可是自尊不容許。片山不置可否,索性扯開話題,「──別再說了,我怕其他人以為我們兩個腦筋有什麼問題。」

 

未知浮起笑容,片 山 君還是和以前沒什麼兩樣。如果有天要她在片山澄生和純名涼之間作選擇,到底心會偏向哪一邊呢?啊,這真是個好問題。不過,一想到這裡,未知便突然覺得自己還真是一點都不專情。當然啦,若是專情到了像是清姬的地步,那也未免──

 

「到目前為止,妳對於書上寫的清姬故事了解多少?」片山問道。

「清姬啊──連看了好幾本,內容大同小異,都說清姬被安珍所騙所以怨恨得很,才會吐火把逃進大鐘裡的安珍活活燒死。」未知想了想,「不過,真的單純只為了愛情嗎?這點我有些疑問。」

「千鶴 井 先生有說什麼嗎?」

「他只提醒我,不要太相信故事書上的童話,有許多童話曾經受到政治或私人因素的影響而改編。例如說在初版格林童話裡,白雪公主就是一個很可怕的故事。」

「白雪公主?」

「原來的故事是國王有戀童癖,所以對自己親生女兒下手,皇后受不了這種精神壓力,所以派侍衛把公主送走,可是已經習慣老男人的公主到森林裡之後用身體和小矮人交易,住了下來。皇后擔心女兒,所以帶了漂亮的束腰、美麗的梳子去看白雪公主,最後發現白雪公主和小矮人搞在一起,皇后實在無法忍受自己的女兒老是幹出這種事,所以就用下毒的蘋果毒死公主。結果白雪公主的屍體被一個有戀屍癖的王子發現,王子就把屍體帶走──」

「等等,王子有戀屍癖?」

「嗯,原版的故事好像如此。」

「所以說,王子對白雪公主的屍體上下其手時,公主才醒過來囉?」

未知點點頭,「簡直就是官能小說的劇情,對吧?」

「…迪士尼是大騙子。」片山哼了哼。

「原來的故事內容實在太可怕了,所以格林童話一發行就受到保守人士的抨擊,大部份的母親也不想對自己的女兒說這種床邊故事…」

「如此說來,清姬的傳說也有可能不僅僅如書上寫的單純戀愛囉?」片山思索著,「的確…若只是被男人花言巧語地哄騙感情,不應該會形成如此可怕的怨念。」

「所以,找出原來事情的真相,是非常重要的。」未知說道,「不管是什麼緣故,我都希望清姬的靈魂可以化解那股執念。」

「依我看,這比讓清姬再死幾次還要困難吧…」

 

JR紀勢本線的道成寺站下車之後,未知和片山來到了故事的發源地和歌山縣的日高町。下車之後很快就找到在當地是知名觀光景點的道成寺。道成寺是大寶元年文武天皇時紀大臣道成卿建造的,和歌山目前現存最古老的寺廟。

 

在寺廟附近有家相當華麗的紀州料理店「雲水」。車站印行的介紹小冊子,非常推薦「雲水」的料理,未知和片山在踏進道成寺前,決定先繞往雲水。填飽肚子當然是個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聽說「雲水」的老闆對於道成寺的傳說相當有研究,如果可以的話,未知希望能從他的口中聽到一點什麼。

 

 

「本店剛好推出紀州道成寺名產『釣鐘』(而非 ”)饅頭,不知道客人需要嗎?」用完飯後,服務生問道。

「請問…我們是來搜集資料的,聽說貴號的老闆很了解…」片山說道。

「喔!兩位是來調查道成寺的資料是嗎?現在老闆好像在店裡,我替兩位通報一下,請稍候。」

「好像不止我們來調查的樣子…」未知悄悄說道。

「不過一般人的調查充其量也只是寫寫旅遊手冊,或者學校裡的文化調查作業而已。比起來,我們還真是身負重責大任哪。」

 

一會兒時間,服務生回到未知和片山面前了。他恭敬地說道,「老闆想招待兩位用些茶點,請跟我來。」

「那麼打擾了。」

 

穿過長廊,到達了「雲水」新館的包廂。服務生拉開了障子門,包廂裡坐著一位年約四十歲,看起來像是時代劇裡走出來的將軍那樣有威嚴的男子,穿著一身質地幼細的和服,彷彿畫中的古人。對於片山而言面前的男人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但是未知可不這麼覺得,她的背上冒出了冷汗。

 

這、這個男人──不,恐怕他已經不是人類了!

一股腐肉似的氣味在空中飄散,混沌不明的紅黑色氣體在男人的身邊泛成霧片。

如同古戰場裡成堆屍體和枉死靈體綜合的怨恨力量,讓未知感受到無比的壓力。

男人的真面目究竟是什麼呢?竟然沒辦法看個清楚…

 

「請進…初次見面,我是雲水的老闆,敝姓藤原。」

「敝姓片山──妳在發什麼呆呀?快點進來坐下吧。」片山催促道。

「啊,您好,我是七瀨。」

藤原先生瞇起眼,看著未知幾秒,面無表情地說道,「歡迎,請坐。」

 

這傢伙該不會也看得出我是什麼人吧?

未知想到便覺得擔心。

 

「聽說,兩位是來收集道成寺資料的。」藤原先生問道,「不知道我能幫上什麼忙呢?」

「關於道成寺的傳說,藤原先生應該很了解吧?」片山道,「實不相瞞,我是TBS電視台的製作,我是來收集安珍和清姬的故事內容,想要製作古裝短劇。這是我的名片。」

 

片山這傢伙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竟然拿得出TBS的名片。未知瞄了眼名片,再度覺得片 山 君果然是黑白兩道通吃,極有辦法的人呀。

 

「現在的人,對於這種傳說還有興趣嗎?」藤原先生說道,「總之,我會盡可能回答您的。」

「那麼,請您從頭到尾仔細地說一次安珍和清姬的故事吧。」片山說道。

「…仔細地說一次?難道要用我聽到的故事作為戲劇材料嗎?」藤原先生拿起了茶碗,「請用茶,兩位。」

「安珍和清姬的故事雖然版本很多,但是大同小異,我們猜想,也許您知道更有趣的內容;畢竟,您是當地人嘛。」片山說道。

「這個嘛…」藤原臉上浮起森冷的笑,讓人不寒而慄,「那麼,我就提供一個新的版本讓兩位參考好了。」

「請說。」片山還有模有樣地拿出了錄音筆。

 

 

很久很久以前,有名叫阿真的美貌女子,她引誘了真砂道場的主人清重,生下了一個女兒。可是後來某夜,修道的清重發現阿真在井邊喝水的樣子,原來她是宇賀弁才天和蛇骨地藏(日本福島的傳說)的後裔,本相是尾青白色的蛇。阿真被清重發現之後,一聲不響地丟下女兒,逃到了海邊改名叫真女兒,嫁給了當地的漁師。

 

於是道場的清重就獨自一個人扶養女兒清姬長大,對清姬寄予厚望的清重希望能讓清姬嫁給貴族,可是沒想到旅行中的安珍大師竟然和清姬發生了不可告人的關係。身為父親的清重恍若被背叛一般,性格大變,把當初被阿真欺騙的怨恨也全部發洩在清姬身上。而清姬忍受著清重的殘暴凌虐,一心只等著安珍還俗,回來和她成親;可惜約定的時間已過,清姬還是等不到安珍,於是她殺傷了清重,逃出道場,展開尋找安珍的旅途。

 

雖然清姬很快就找到了安珍,可是她發現安珍並無意履行婚約諾言,充滿怨恨的清姬想到自己這些日子為安珍所受的苦,實在痛不欲生,於是跳了富田川中結束了一生。不過清姬的怨恨並未消除,她畢竟是蛇骨地藏和宇賀弁才天的後代,清姬的怨念化作了大蛇,繼續追趕著安珍。安珍最後逃進了道成寺裡,沒辦法只好躲進大鐘內,化作蛇的清姬注意到了鐘旁遺落的草鞋,於是緊緊捲住了大鐘,口吐綠火燒熔了大鐘;當然,安珍和尚也就死在鐘裡了。

 

 

未知注視著藤原先生說話的表情,沒想到藤原先生竟像是親身經歷似的充滿了感嘆和唏噓。未知隱約感到,眼前這位藤原先生,說不定不是道成寺故事的研究者,而是當年事件中曾經目睹往事的重要人物(或者妖物),畢竟藤原身上所散發出的力量,強大到讓身為天使的未知難以忍受。至於假扮TBS製作的片 山 君倒是沒什麼感覺,畢竟他只是一位普通的人類。對他而言藤原先生是個像謎般的人物,無論怎麼看都不太像是現代人。

 

「…大致上,我所聽說的故事就是這樣。」藤原先生一口氣說完了。

「冒昧請問,那麼道場裡的清重,也就是清姬的父親怎麼樣了呢?」片山問道。

「──大概死了吧。後來再也沒有人看過他,道場也就這麼荒廢了。」藤原先生答道。

片山點點頭,「這麼說起來,清姬還真是受了不少折磨,難怪她會如此痛恨食言逃走的安珍。真是可憐的小姑娘…」

「您這麼說還真是有點奇怪──」藤原先生冷冷地說道,「清姬違反了父親的教誨和期望,竟然和一個和尚搞出醜事,這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被原諒的。清重也是因為受到了打擊才會教訓清姬,那可以說是沉重的親情表現,而且清重那時的心情一定很不好受,接連被女人背叛,可憐的人是清重才對。」

一直沉默不語的未知忽然開口,「我看是清重自找的吧──不知道做了什麼可怕的事把妻子嚇跑了,接著又強迫女兒不能戀愛,根本就是個心理變態。」

「妳說什麼?」藤原先生沉聲一喝,就在瞬間,未知看到了瀰漫在藤原身邊的紅黑色霧氣突然化作數尾龍形,一上一下地躍動著,但很快地又消失了。

未知哼了哼,「天底下就是有那種殘暴的父親,我敢說,清 姬 小姐一定受到了邪惡殘忍的折磨,要不然好好的一個姑娘,不可能為了逃出道場而殺傷父親──」

「妳是什麼人?!竟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詞!」藤原真的火大了,未知等的就是這一刻!

「太好了,真是聞名不如見面!清重大人──」未知暗地裡握住了拉恩女神送的匕首,「──真沒想到,您竟然還活在這世上──」

「這、這是──」現在連片山也看到了,藤原先生的背後竟然浮現了五尾紅色的龍形,片山不由得跳了起來往後退了幾步,「未知,妳說這傢伙是?」

「藤原清重大人,真是久仰了。」未知站在片山前,護住片山,「眼前的傢伙可不是一般人,我也沒對付過,必要時你就自己逃命吧。」

「…妳是什麼人?竟然看得出我的本貌?」藤原依舊端坐著,但如今整間房全都被他邪惡之氣佈滿。

「我看不出你的本貌,只看得出來你不是一般人。另外,會這麼了解事情經過,而且又拼命替清重說話的傢伙,大概就是清重本人吧。」未知說道。

「哼哼──看來,你們已經和清姬交過手了,所以才會找到道成寺來──」藤原清重雙目圓睜,直視著未知和片山,「藤原家的事,外人最好別插手。」

「放心,我們對於你當年的家暴案件沒有興趣,也不是來找你麻煩的。」未知說道,「我只想知道,要怎麼樣才能讓清姬的怨恨化解。藤原大人,你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兒墮入地獄之中吧?」

「清姬不會墮入地獄之中的──老實告訴你們,等清姬的靈魂重新甦醒,我就要讓清姬和我一起修行成魔!」

 

藤原清重話聲一畢,在他背後搖動的紅龍突然直衝向未知!未知早料到清重不是好惹的傢伙,她立刻舉起克里頓刀,向紅龍砍過去。「嗤呀──」紅色龍形發出慘叫,立刻由氣體化作血水滴落在地上。然而藤原背上立刻又出現了新了龍形,這次藤原催動了數尾紅色龍形向前攻擊未知和片山。

 

「這是什麼鬼東西?!」

「哈哈,年輕人,你也算是很有福氣了,能死在我的御龍術之下,幾百年來能見識到的只有你們而已──」藤原瘋狂笑著,「我絕不允許有人阻擋我找回清姬!到地獄去收集資料吧,哈哈哈──」

未知一把抓了片山的手,叫道,「閉上眼睛!」

「什麼?」片山還來不及反應,就感到左臂被火舌所傷。

「快點閉上眼睛!」未知叫道,另一手拼命揮著克里頓刀,「可惡的東西,竟然招惹我?!」

「現在──」

 

忽然間狂風大作,未知的背後出現了雪白的羽翼,燦爛奪目,發出不可直視的聖潔光芒。片山這下終於閉上了眼睛──那光芒實在是太刺眼了!接著片山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似乎離開了地面,腳底完全無法觸碰到任何支撐物…

 

 

「呼、呼──你、你沒事吧?」未知檢視著片山被燒傷的左臂。

片山喘息道,「小事而已,妳呢?」

「有些輕微的皮肉傷…可惡…竟然還會操控火龍…連這種傢伙都有法力,相較之下我們這些天使簡直就像拿著水槍去攻擊垣克車嘛…」看到片山裂開的傷口,未知不禁心急如焚,「要是會 一兩 個治癒法就好了。」

「我沒關係的。已經止血了。」片山很快地恢復冷靜,他望著附近一片綠油油的森林,問道,「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不知道…」未知感到很累了,靠著大樹坐下,「先休息一陣子,必要時再飛出去就行了。」

 

耳裡聽到『飛出去』,現在片山也不覺得如何刺耳了。經過今天之後,片山覺得自己肯定會成為一個百分百的有神論者。

 

「…我們好像完全低估了這次事件的嚴重性…」休息了一會兒後,未知說道。

「是啊──」片山終於還是拿出了菸,「──哎,我也想練習養火龍的法術。」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未知不可置信。

「這樣即使沒帶打火機也不用在意了。」片山輕鬆地說道,再度露出他那不可抗拒的迷人笑容。

「──你真的是片 山 君沒錯。」未知揉揉眉頭,「這下怎麼辦才好呢?光憑天使的力量是不可能搞定藤原清重那傢伙的。萬一他真的讓清姬成魔從此危害世間的話,我看我大概一輩子也回不去天堂了吧。」

「如果天使的力量不夠,那麼再加上惡魔的力量呢?」片山問道。

「…你的意思是,就像你替警察和黑道牽線一樣,天使和惡魔也許必要時也可以合作嗎?」

「我是覺得世界上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事。就連宇宙的小泉未知都可以為了別人犧牲奉獻,天使和惡魔的合作比起來實在是微不足道。」

未知冷眼看著片山,「為什麼我總覺得自從你承認我的真實身份之後,就老是找機會諷刺我呢?」

「別這麼說嘛。」片山到現在還找不到打火機,只好空虛地叼著菸,說道,「在JR車上,我看那位惡魔好像也不是壞人的樣子…」

「說起來他確實不太壞…據他的說法,惡魔和天使一樣,只是提供人類一個選擇而已。不管是善或惡,都只是人類的想法罷了。」未知說道。

「如此說來,合作性還不低嘛。其他的事暫且放在一邊,先把清姬的事解決之後,再展開善惡對決也還不遲。」

 

正當未知想要應答時,忽然樹林裡傳來了一陣平緩的腳步聲。

未知再度取出了克里頓刀,緊緊握在手上。

 

 

到了放學時間,和紀美江約定要好好談談的池垣雅彥一個人走向通往公園的路上。提著有些沉重的書包,雅彥覺得整個人都提不起勁。難道是身體不舒服嗎?好像不是…那麼,到底是怎麼了呢?該不會…不,應該不會的…

 

「啊,這不是 相原 老師嗎?」

 

雅彥注意到站在公園池塘邊,深受同校女生迷戀的數學老師相原洋海, 相原 老師好像很寂寞似地,一個人觀賞著池塘裡的魚群。看著 相原 老師,雅彥想起了紀美江的話。不知怎麼的,雅彥忍不住心中的疑問,快步地走向了相原洋海。

 

「 相原 老師。」

「喔,是池垣同學。」相原洋海露出了淺笑,「有什麼事嗎?」

「有件事想要請教老師,請您務必據實以告。」雅彥正色地說道。

「有什麼事就說吧。」

「聽說,」話到嘴邊,雅彥還是稍微遲疑了一下,「I組的七瀨桐繪 和相原 老師您正秘密地交往。」

相原洋海先是吃一驚,但立刻換上了招牌淺笑,「嗯,所以池垣同學是來求證的嗎?」

「是的。」看 相原 老師的樣子,似乎真有其事。

「這個嘛,我和桐繪很久以前就認識了,兩家父母也很熟。」這點完全是真話(請參閱首部曲),相原洋海望著遠方,「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我們會依照計劃履行婚約。」

「婚約!?」這話讓雅彥完全不知該如何反應──是難過、意外、失落;還是根本不相信──雅彥自己也搞不清楚。「… 相原 老師,您剛剛說的…」

「都是真話。不過…結婚的事,短期之內是不可能的…」相原洋海的淺笑漸漸凍結,「命運是很奇妙的。池垣同學,如果我不在的話,請你要好好照顧桐繪。」

「為什麼老師您會這麼說?不是有婚約嗎?怎麼會──」

「我說的是“如果”啦…」相原洋海又恢復了笑容,「我該走了。早點回家,別讓家人擔心了。」

「 相原 老師…」

「再見。」

 

相原洋海拋下了告別的話,往公園的另一頭走去,不一會兒,他的背影就消失在灰色的薄暮之中了。而雅彥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紀美江的手拍上他的肩頭為止,雅彥就這麼動也不動地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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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這次一起在千鶴井面前出現的不僅僅是未知,還多了涼和片山澄生,再怎麼看都是極端怪異的組合,就這麼盤據在千鶴井常出沒的喫茶店一角。本來就覺得千鶴井這傢伙怪里怪氣的店長和服務生們看到今次的「大陣仗」,更加覺得是群麻煩人物。首先是以搭訕女生為專長無所事事的傢伙;接著一臉正派英俊但是看起來沒什麼頭腦的帥哥;接著是長相性格有型,但是穿著非常沒有品味的混混;最後一個是看起來比森公美子(日本知名豐腴女藝人)還胖的女高校生…

 

「這四個人是來幹什麼的呀…」店長悄悄說道。

「不會是奇怪的麻將同好會吧?」裙子超短的女服務生數了數,「剛好四個人。」

「喂喂,要四杯冰紅茶。」拿著菜單的領班也加入了討論,「真的很怪的四人組,竟然在討論奇怪的傳說──」

「傳說?」

「是啊,京鹿子娘道成寺。」

「啊,是蛇和人談戀愛的那個…最後,那個男人只剩下一束滴著血的頭髮,是嗎?」

「笨蛋,那是另一部啦,『京鹿子娘道成寺』是男人躲進大鐘之後被蛇圍繞住後活活燒死才對。」

「喔~」

 

恍然大悟的聲音此起彼落。直到有客人進門為止,這群好事者還是不停監視著以常客千鶴井為首的那怪異四人組。

 

「嗯,這位是我的好朋友片 山 君,我的另一位好朋友純名君;兩位,這位是我在 東大的 教授千鶴 井 老師。」

「您好。我是片山。」片山雖然覺得尷尬怪異得要命,但仍然很有禮貌地遞上了名片。

至於涼則是猶豫了一會兒,說道,「還是叫我相原吧,畢竟現在沒人什麼知道我們的真實身份。」

千鶴井好奇地看看片山又看看涼,「你們…其中哪一位是天使呢?」

涼不好意思地舉了舉手,「其實還算不上正常的天使啦…我的身份是──」

「抱歉,四杯冰紅茶。」女服務生一直告訴自己要鎮定,裝作沒聽到、裝作沒聽到──

「放在這裡就可以了,謝謝。」未知說道。

「請慢用。」勉強擠出笑容的女服務生不禁拔腿就跑。

千鶴井看著女服務遠去之後,才說道:「其實我到現在還不清楚事件的全貌,小泉同學妳從頭到尾說一次吧。」

「首先,是片 山 君所屬的朝日新聞收到了照片,有人目擊妖蛇;接著是一連串被蛇襲擊的事件,根據了解蛇的長度應該是目前世界上最長的森蚺好幾倍,而且粗度也相當驚人。如果真的在東京都出現了這麼巨大的生物,不可能不被發現。」未知說道,「所以,我個人認為應該有什麼神秘的力量在作祟。」

「那麼現在又為什麼會判斷和道成寺的傳說有關嗎?」片山問道。

「昨天在學校裡遇上了同樣來人間實習的惡魔北川,剛好他的上級和他連絡,所以聽到了一些關於安珍和清姬的事。既然說起了清姬,那麼她的形象想必大家都很清楚吧?」未知看著千鶴井說道,「千鶴 井 老師,還是麻煩你大致上說一下道成寺鐘的故事好了。」

千鶴井清了清喉嚨,拿出手提包裡的資料,很有教授風範地發給其餘三人,「距今約九百年前,在古紀伊國熊野,也就是現在的和歌山縣日高町附近,有多寺廟,道成寺就是其中的一座。當時很有名美貌行者安珍大師來訪熊野權現寺的途中,受到藤原家的招待,藤原家的主人清重有個以美貌聞名於世的女兒清姬,傳說中安珍向清姬開玩笑說會還俗娶她為妻,沒想到清姬當真了,問安珍何時還俗,安珍發現自己失言了,於是連夜離開了藤原家。後來清姬察覺自己被騙,於是追到日高川旁,見到安珍已經上了船,清姬化作大蛇緊追在後。安珍接著逃入了道成寺,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的安珍索性躲進大鐘裡,清姬化成的大蛇看到了安珍掉下的草鞋,於是緊緊捲住了大鐘,繞了七圈,大蛇口中吐出烈火,將大鐘給燒得半融,想當然爾,安珍大師也就這麼被燒死了…大致上就是這樣的內容,不過隨著時代的改變,偶爾也會出現稍微不同的版本,但是主要在於清姬和安珍兩人的關係,應該是沒有錯的。」

「妳該不會是認為,清姬她──又回到這世上了吧?」片山反應很快地問道,「能確定嗎?」

涼並不確定,「假設我們遇到的是清姬,那麼,誰又會是安珍呢?」

「光憑惡魔的話就判定是清姬在作祟,好像不太可靠。」片山說道。

涼和千鶴井也都點了點頭,不過未知卻很有自信,「不會錯的。片 山 君收到的照片不正是來自和歌山嗎?就是以前紀伊國的勢力範圍呀!」

「而且,我想了許久,大致上知道誰是安珍大師的轉生了。就算片 山 君和千鶴 井 老師不知道,可是涼應該能想得到吧…」未知望著涼。

涼皺起眉,沉思半晌後忽然雙眼一亮,「妳指的是池垣雅彥?!」

「池垣雅彥又是何許人?」片山問道。

「…這個嘛,我來說明一下。」未知說道,「池垣雅彥是我同校的同學,他父親的部下戶埼先生之前也受到蛇的攻擊,他最近和女友杉野紀美江分手,從那時起蛇的事件就連續不斷發生,由於我也被捲入其中,所以才會連七瀨陽一也受到威脅。而且只要對杉野紀美江不利的人都受到了警告,就連另一位女學生東条幸子也是──所以,我認為池垣雅彥就是安珍的轉生,而杉野紀美江不知道為什麼,一定和清姬脫不了關係。」

「推測當然成立,可是證據呢?」片山畢竟是見過世面的記者,立刻切入了重點。

「那就要靠你啦,片 山 君。」未知甜甜一笑,「憑你的手段,一定可以查到杉野家的背景。」

「杉野…」千鶴井喃喃複誦著,「是姓杉野沒錯嗎?那女學生…」

「沒錯,姓杉野SUGINO。」未知看著千鶴井,「老師,有什麼線索嗎?」

「你們知道『宇賀神』嗎?一種主掌豐收和稻物的神明。」

「人頭蛇身的樣子,好像跟弁才天(七福神之一,又稱妙音菩薩)有關──」片山說道:「我在大阪府貝塚市的寺廟裡見過。」

千鶴井說道,「宇賀神其實是日本本土神明,而弁才天來自於印度佛教,最早的起源是水神,後來國人漸漸把宇賀神、弁才天和市杵島姬神(日本古事記中的宗像三神)三位神明合併了,成為七福神裡手拿琵琶的弁才天,又稱宇賀福神。所以在我們的傳統觀念裡,若夢到了蛇就是代表宇賀福神,代表豐收也就是財運良好的意思。不過呢,有些地方傳說,宇賀福神其實常常化作白衣女子,嫁入平凡人家,或者被某戶人家收養,是很貼近人群的神明。剛剛說起杉野這個姓氏,好像也曾在某個宇賀福神也就是弁才天女神的傳說中出現。若沒記錯的話,他們家正受了弁才天女神的懲罰…當然,這只是傳說而已──」

「到底傳說的內容又是什麼呢?」未知問道。

「鎌倉地區有許多信奉弁才天的神社,聽說有間神裡住了一位落難武士,某天武士在山林中救了一條受傷的白蛇,後來白蛇便指引他到山裡的一戶人家中休息,後來那名武士和山上人家的女兒結成夫婦。不過呢,武士的妻子每半年就到山上去住好幾天,下山時就會帶回許多錢財。有次武士偷偷跟上山,發現他的妻子正在蛻皮,人頭蛇身的樣子…後來武士的妻子恢復成白蛇的樣子,並責備他不守諾言,要他家世世代代的女兒都受蛻皮之苦。武士大驚,逃回了神社,想要求弁才天女神的幫助,這才發現弁才天女神的容貌和他的妻子一模一樣。」

片山皺眉,「莫非受詛咒的就是杉野家?」

「如果歷代都是女系家庭的話,倒是很符合傳說喔。」千鶴井說道,「傳說裡那名武士再娶的妻子只生下了女兒,為了保存姓氏所以只好招贅了。」

涼思忖了一會兒,說道,「可是宇賀福神和清姬、安珍又有什麼關係呢?」

千鶴井搖搖頭,「不知道。如果能調查出關鍵的話,事情就解決許多了呀。」

「必要的話,也許得去日高町附近的熊野古道看看,聽聽看當地人的說法。」

「到日高町去…不用說了,這任務想當然是落到我頭上啦…」片山不知怎麼搞的,有些自暴自棄地說道。

「片 山 君真是小氣。」未知取笑似地說道,「我會和你一起去的,偶爾出門玩玩也很不錯──」

「我可沒有邀妳…」

「你真是見怪。」

 

就這樣以當年的小泉未知為中心,連接起了這幾位先生。片山和千鶴井雖然明明知道『天使』這種玩意兒只是書上出現的名詞,但是要他們否認識眼前的七瀨桐繪和小泉未知沒有關係,這點他們也完全做不到。千鶴井本來就喜歡研究靈魂學,他對於未知附身在桐繪身上的情形很感興趣;可是直到現在,無神論者的片山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明明就知道未知已經死了,那麼自己現在又在幹些什麼樣的蠢事呢?唉──片山澄生在心裡嘆著氣,想著就連當初和未知訂婚的純名涼也成為了天使,這一切該不會都只是幻覺吧?

 

 

和千鶴井、片山分開之後,涼和未知一面往車站的方面移動,一面談著杉野紀美江的事,就在車站前的公園不遠處,突然出現了幾名穿著黑衣的女子,朝著未知和涼的方向迅速衝來。那絕不是普通人,她們各個身上都散發著淡灰色的霧氣,和天使們的光芒不同,那種霧氣給人一種痛苦的聯想。

 

「妳們是什麼人?」涼首先護住未知,往前一站。

女子總共有六位,她們全都長得一模一樣,彷彿都是複製品似的。六人同時開口,語調之整齊就像同個人發出的一樣。「我們是地獄傳音使,奉拉恩女神之命來到兩位面前。」

「拉恩女神?」

「不錯,偉大的海上亡魂收集者,拉恩女神。」

雖然沒聽過,但是涼也不去計較。「地獄裡的拉恩女神找上我們有什麼指教?」

「希望能請兩位到地獄一趟。」

未知雖然感受得到這六位女子沒有惡意,但是要去地獄…「可是拉恩女神應該很清楚我們的身份,到地獄去不太方便,而且,到底有什麼重要的事呢?」

「這是拉恩女神吩咐的邀請函,她說交給兩位後,由兩位決定。」沒想到六位女子竟然同時伸出手,不過只有其中一名靠近涼的女子手裡拿著黑色的邀請卡。

涼接過邀請卡後,打開一看。「這是…」

未知也呆了呆,「看來還是去一趟吧。」

六名黑衣女子同時微笑,那情景還真有點恐怖,她們齊聲說道,「那麼請兩位貴客搭上車站前從左邊數過來第六部計程車吧。」

「搭計程車?」未知開始覺得這有可能是場騙局。

「是的,那位 司機 先生會送兩位到青山隧道下的入口,並且在那裡接兩位回來。」六名女子又齊聲說道,「我們也會護送兩位平安到地獄去的。」

涼天真地說道,「這麼多人,坐不下一輛車的。」

「請您別擔心。」六名女子在此時像是電影畫面般飛舞起來,全數集中到其中一名女子身上,合六為一了!「您看,這不就好了嗎?」

「既然如此,幹嘛一開始還要搞六個分身出來呢?」未知問道。

那黑衣女子說道,「這是拉恩女神的指示,希望我能引起兩位的注意。」

「這個拉恩女神還真是有趣啊…」涼苦笑道。

 

坐上了計程車後,這輛看起來非常一般的計程車走著一般人常行駛的路線,就這麼一路平平順順開到了時常傳出鬧鬼謠言的青山隧道前。

 

「那個…接下來請兩位坐穩了。」黑衣女子忽然說道。

「什麼?妳說──哎呀──」未知還來不及發問,就發覺車輪已經離開了地面,到了半空中,並且以極快的速度衝向對面車道,「這、這是在幹什麼?」

「這是進入地獄之門的必經過程,請不要太在意。」黑衣女子的笑容從照後鏡裡看來雖然真誠,但還是令未知和涼頭皮發麻。

 

接著未知和涼不約而同感到眼前一黑,數秒之後,車子忽然落地,猛然一震!涼還好沒覺得很不適,只是被嚇了一跳,但是體重驚人的未知就不一樣了,由於物理原理,她受到的反作用力相當大,震得她頭昏腦脹的。事到如今未知只恨自己為什麼要附身在七瀨桐繪身上──

 

「啊,這裡是…」涼看著車窗外的景色,感到很不可思議。

 

黑暗突然消失,在眾人面前展開的是條灰色的柏油公路,左手邊是山,右手邊是海岸,如同美國沿岸的公路般又寬又長,遠方似乎是永遠走不完的海岸線。未知打開了車窗,一股略鹹的空氣鑽裡了車裡,給人舒服的感受。

 

「這裡是由地獄裡的奴工建造的環狀公路,由於掌管都市建設的德 古拉 先生很喜歡美國公路電影,所以特別把通往地獄的道路重新改建了。」黑衣女子解釋道,「這段公路還有四季變化,兩位下次來時也許就能欣賞到不一樣的景觀了。」

「下次…我可一點都不想有下次…」未知哼了哼。

 

這時,原本乾燥的空氣忽然增加了許多濕度,並且四周出現了一股魚類才有的氣味,可能是在轉彎處很接近海平面的關係吧。沒想到忽然間,大地震動了起來,平穩的海面瞬間湧起波瀾萬丈,天空被高漲的水幕遮住了光線,路面為之一暗。

 

黑衣女子不以為意,「…請別擔心,這是德 古拉 先生養的守門寵物而已…」

「寵物?這種一顆牙齒就比一輛貨車還大的水怪是寵物?」未知的聲音被「守門寵物」發出的嘰嘰叫聲和巨浪驚濤拍岸的聲音給掩蓋住了。

 

就連一向都很鎮定的涼也臉色為之一變──也難怪未知和涼會有這麼大的反應──雖然德古拉的「守門寵物」說穿了只是條來自遙遠中國的白龍,不過正如未知所說,這條巨龍的隨便一顆牙就大過一輛貨車,加上奔雷般的氣勢,水霧讓牠的形體模糊不清,根本看不清楚全貌!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莫過於看不清楚,而且無法評估的怪物了。這條巨龍在浪中翻滾著,別說牠是善意還是惡意,光是掀起的狂浪就讓人吃不消了,未知他們所乘的車,被突如其來的大浪沖得連轉了幾圈。

 

未知怒道,「搞什麼嘛!?」

「請息怒,已經到了地獄入口處了。」黑衣女子連忙掏出一枚銀色的磁卡,將磁卡插入儀表板附近的卡槽之中。

 

在三扇相當壯觀且帶有優雅氣息正中的黑色大門就這麼緩緩打開。德古拉的「守門寵物」咆哮的聲音逐漸落在他們後方了。

 

地獄其實是座看起來相當漂亮的城市,街道整齊,所有建築的外觀一律都是黑色的,街道上種滿了黑色的枯樹。在城市的中間有座黑色高塔,所有街道都是以高塔為圓心,放射狀地射出。塔頂有著用霓虹製成的大看板,上面寫著:「生不如死」,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歡迎光臨地獄,我們衷心歡迎您的蒞臨指教。」

 

「跟天堂比起來,這座地獄看起來很不錯嘛。」未知看著窗外的街景。就如同人類城市似的,這裡的街道上也有許多行人,只不過有些看起來不太好惹就是了。

涼頗感同意似地點了點頭,「嗯,股東大人的審美觀好像比老闆大人好些。」

「到了,這裡就是拉恩女神的私人會客室。」黑衣女子指著左手邊一棟很有挪威情調的三層樓建築,當然,它也是黑色的。「兩位可以下車了。」

 

未知和涼隨著黑衣女子走進了這棟北歐風的建築裡,進入大門之後可以看見一條筆直的走廊,黑衣女子領著未知和涼穿過了走廊,來到走廊底的房間內。未知本來以為可以看見什麼了不起的裝潢,但是房裡只有簡單的沙發茶几、幾組單調的書櫃、一座小吧台、一盞在東京到處都買得到的便宜立燈而已。

 

「我先告退了,女神立刻就到,請兩位稍坐。」 從吧 台端來兩杯紅茶後,黑衣女子便匆匆告退了。

未知待門關上後,對涼說道,「這裡真的是女神的會客室嗎?好像有點廉價──」

「並不是每個人都有很好的審美觀…」

「這倒也是。」

 

不久,房門再度開啟,年紀約三十多歲,穿著淡紫色長袖裙裝,怎麼看都像是個普通的西方人的女子踩著高跟鞋進房,她的長相平平無奇,並不特別漂亮也不特別難看,不過,這名女子渾身都散發著一種令人感到沉重的壓力,還有一股海水味。

 

「你們好,我是北歐女海神拉恩。」拉思女神在距離涼和未知有點距離的扶手椅上坐了下來。

「剛剛…好像沒有這張椅子…」未知喃喃道。

拉恩女神點點頭,「這房裡有許多東西都只有要用時才會出現,這張椅子也不例外。」

「果然是女神哪。」

「呵呵。一路上還好吧?希望德古拉那傢伙的守門龍沒有造成你們的困擾。」

「說實話,還真是被嚇到了呢。」涼說道。

「…是嗎?呵呵呵…我以為天使們都是膽量十足呢…」拉恩女神的笑容不知道為什麼,總是帶著幾絲惹人厭的氣息。「這次拜託兩位到地獄一趟,實在是不得已的,請別見怪。」

「說到這個,您附在邀請函上的照片到底是什麼?」未知問道。

「喔…那個呀,就是在人間名叫杉野紀美江的女孩子,被附身的樣子。」拉恩女神說道,「相信你們都知道,數百年前有個長相很美的女孩子叫作清姬;本來呢,她在地獄學園裡修行了許多年,就要快正式畢業了,可是最近竟然跑到人間作亂,附在了她的後裔,也就是杉野紀美江的身上。好像,從那時開始造成了你們許多困擾,對吧?」

涼和未知互望一眼,「杉野紀美江是清姬後裔?」

「正確來說,杉野家的血液是被詛咒的,他們曾經得罪了妙音菩薩(也就是前文提過的弁才天),所以杉野家的後人一直都只能生出女兒。其中有一代杉野家的女兒和當時熊野的名門藤原家結親了,她也就是清姬的生母。杉野家的女兒生下了清姬之後改名叫真女兒,離開了藤原家,和一名年輕的漁夫在一起,不過,這些已經不重要了。總之,清姬身體裡流動的是被詛咒的血液,所以當她的怨恨爆發時,她會實踐詛咒,變身成為妖蛇。」拉恩女神看來對日本文化相當了解,她繼續說道,「身為地獄的管理階級,竟然讓魔性未除的清姬跑回人間,這點實在是我們的疏忽,所以想藉助你們的力量,把清姬繩之以法。」

「可是,清姬既然來自地獄,理當由地獄方面派人回去啊。」未知說道。

拉恩女神徐徐答道,「清姬在地獄裡的導師是死亡女神卡莉。說實話,卡莉根本就等著看清姬為害人間,等到東窗事發時,她再偷偷把清姬帶回地獄,留下爛攤子讓大家來收拾。雖然我和卡莉是同事,不過我實在看不過去了。」

「原來如此。」涼點了點頭,「不過,我們現在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對付清姬才好呀。雖然我們也急於讓她不再作祟,可是目前也不知如何是好。」

「清姬之所以回到人世,是為了當初背叛她的舊情人安珍,只要用安珍引出清姬之後,就可以輕易解決清姬了。」拉恩女神果然準備週到,她說著說著,從右手掌心變出一把金色的匕首。「這是專門用來對付地獄逃亡者的審判匕首內建Dagger XP系統,不但可以立刻消除逃亡者所有反抗能力,還可以立刻以最新的64位元雙核心技術計算出逃亡者違反了哪些法規,不到一秒的時間就能審判完成,並且給予逃亡者應有的處罰,例如魂飛魄散、打入第二十七層地獄等等,是最新科技產品。而且,內建超大記憶容量,可重覆使用九千九百九十九次,只要接上USB就可以和地獄中央電腦連接,同步更新資料。」

「…為什麼天堂都沒有這種科技產品?」未知抱怨道。

「所以啦,其實住在地獄,也是不錯的選擇。」拉恩女神輕輕把手舉起,那把黃金匕首便飛到了未知和涼的面前。「這把黃金審判匕首就交由你們保管,請你們務必要幫我這個忙。」

「這個嘛…」涼陷入猶豫。

而未知倒是毫不猶豫,伸手抓住了浮在空中的匕首,「清姬的事,我們會盡力而為。」

「太好了。」拉恩女神從扶手椅上站起,「那我就期待兩位的好消息囉。」

 

離開地獄之後,黑衣女子和計程車再度回到了青山隧道,將涼和未知載到了附近的車站後,黑衣女子坐著那輛不起眼的計程車,如同一般人似地離去了。一路都未曾開口的未知,這才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真是的…沒想到被捲入了這麼麻煩的事件中。」未知說道。

「所以不應該接受那把什麼黃金審判匕首才對。」涼略帶責備地說,「其實拉恩女神的一面之辭也不見得可信。」

未知微笑地點頭,「沒錯,我也覺得不必太相信呀。」

「那妳的意思是?」

「如果當時不同意她的話,你覺得就憑我們兩個實習中的天使,能夠全身而退嗎?何況你也見  識過『守門寵物』的恐怖了吧?而且,先得到匕首也是件好事,也許情況危急時可以派得上用場呢。」

「不過,這不就得違背諾言了嗎?」

「笨蛋,」未知勾住涼的臂膀,「我沒錯要替她效勞,只說會盡力而為呀。」

涼真是不知該說什麼,「妳呀…敢跟女神玩文字遊戲,膽子也未免太大了。」

「我倒是不擔心拉恩女神的事呢──很明顯拉恩女神只是想藉機找卡莉女神的麻煩,必要時我就向卡莉女神尋求保護──而且,天堂這邊也不至於看著我們被地獄欺負,然後不聞不問吧?」

「…嗯,這麼說起來也是喔…」涼終於解除了憂鬱的神色,「既然妳覺得沒問題,那就一定沒問題的。」

「那當然呀。我可是宇宙的小泉未知哪。」未知笑著把頭靠在涼的肩上。

「…未知呀…」

「嗯?」

「我離開之後,要讓誰照顧妳呢?」涼突然說道。

未知的笑容消失了。「討厭,人家好不容易才忘掉!」

「啊,對不起──」

「為什麼又突然提起要離開的事?」

「因為…見過片 山 君之後,我忽然有很多感觸。」

「什麼感觸?」

「跟我比較起來,妳更喜歡片 山 君吧?」涼說道。

「…為什麼?為什麼這樣說?」

「醫院爆炸發生時,我的靈魂第一個去的地方不是天堂,而是妳身邊。」涼有些苦澀地說,「那時,妳不是 和片山 君在一起嗎?」

未知停下了腳步,望著涼,「原來你知道。」

「我知道。」

「難道你就只知道這件事嗎?我為了你難過多久,你又知道嗎?」

「我也知道。」

「那麼,為什麼要說這些話呢?」未知感到委屈想哭。

「因為我很擔心分別之後,孤伶伶的妳該怎麼辦。」涼並不在意他和未知正站在人來人往的車站前,伸手緊緊擁住未知,「我希望妳能夠好好過下去,即使我已經不在妳身邊。如果片 山 君能夠好好照顧妳,我會很樂意把妳交給他。」

「涼這個大笨蛋。」

「相親時,就知道我是大笨蛋了,不是嗎?」涼辛酸地笑著。

 

能夠這樣相擁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吧。

涼和未知同時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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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千鶴井知樹靜靜地坐在喫茶店的一角,不說話也不隨便搭訕女孩子的他看起來頗有歷盡滄桑的男人味,很像咖啡廣告裡坐在法國露天咖啡座裡的大帥哥。這麼看起來也難怪他對追女學生很有一套,總是無往不利。

 

這家提供無線上網的喫茶店是千鶴井幾乎天天都會來報到的地方,有時候在這裡替女學生補習英文,有時候在這裡上網,或者寫寫一些文章投稿。雖然是人格很可議的傢伙沒錯,但畢竟是牛津的博士,他筆下的法律文章相當具有可讀性;另一方面,也偶爾為獵奇小說寫點恐怖話題或短文,基本上這就是千鶴井賺錢的方式。

 

「蛇類的問題…」

 

千鶴井接受了未知的委託,認真地調查著關於大蛇的各種事,除了生物領域的知識很有限之外,對於世界各地的大蛇妖怪千鶴井倒是有辦法。在日本大部份的民間傳說中,蛇類通常會化身成女孩子,極美的女孩子。這點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中國傳說的影響,就好像中國的白蛇傳,日本也有上田秋成的「蛇性之婬」故事。不過日本的蛇類傳說還有另外一個相當知名「道成寺鐘」。

 

不過,目前還不知道妖蛇(那種體形難道還不夠資格當妖怪嗎?)出現的目的是什麼,難道是種奇怪的預兆?是一種警示?還是來尋仇的呢?如果不搞清楚來龍去脈,實在沒辦法去找出問題的關鍵。

 

正當千鶴井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未知和涼正在不遠處的另一家店裡相對著談論最近發生的事…

 

「什麼?連七瀨陽一和東条幸子都受到波及了?」涼相當訝異地看著未知,「這麼說來確實一直繞松泉的大家打轉。」

「是沒錯,可是它的真正目標是什麼呢?太奇怪了──而且早先被襲擊的戶埼先生並不是松泉的學生啊。」未知說道,「最近我的腦裡一片混亂,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什麼影響,現在什麼都想不出來。涼,怎麼辦呢?」

「我想想…妳說,首先是片山君收到了有大蛇的照片…」

「嗯。」

「接著是戶埼先生受傷──」

「是的。」

涼思索著,「不對,一開始的照片是從哪裡來的?」

「和歌山縣新宮市,姓小林的先生寄給片山君想要刊登在報上。但是在居附近拍到的。」

「戶埼先生的背景呢?」涼又問道。

「你是懷疑事件的關聯性嗎?」

「一點小事都不能放過呀…」

「戶埼先生的事我不太清楚,要問池垣君的父親才行…」

「戶埼先生的事怎麼會和池垣家有關呢?」涼感到相當不解。

未知解釋道,「戶埼先生是池垣君父親的部下──啊,這麼說──池垣家很有可能是主要的關鍵──」

「先不要急著下判斷嘛。」看著未知認真的表情,涼輕輕一笑。

「…手機響了,我先接個電話。」未知接起手機,「喂喂…是…啊,千鶴 井 老師…是的…和歌山日高町嗎?嗯…嗯…晚點我再回電給你好了…是的…謝謝你專程來電…再見…」

「怎麼了嗎?」

「上次跟你提過的千鶴 井 老師來電了,他問我最近的事件中有沒有與和歌山有關的人事物,他好像想到了什麼。」

「一開始的照片…不就是從和歌山縣新宮市寄來的嗎?」

「嗯,沒錯,看來和歌山是個重要的地點。」

「和歌山──以前不是也鬧過蛇妖的事嗎?」涼說道,「淨琉璃裡常演出的劇碼不就是來自和歌山熊野的故事──」

「道成寺!安珍與清姬!」未知雙眼一亮,「難道傳說中的道成寺故事會重現在我們的生活中嗎?」

「現在說什麼都還太早,不過,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未知搖頭,「不,我覺得不太可能。」

「怎麼說?」

「這次受到波及的大家,難道其中有人跟蛇談戀愛嗎?」

「…」

「所以呀,總覺得這是兩回事。」未知說道。

「如果確實沒有人招惹過大蛇的話…」涼點點頭。

 

 

惡魔先生北川一個人獨自走進了空無一人的教師用廁所之中,他對著大鏡子拿下了原本戴在左手食指上的黑曜石戒指,將戒指放在右手的掌心後握緊,用右手食指對著鏡子畫出大衛星符號。就在此時,一股能將世界吞沒的黑暗從大衛星符號中狂湧而出,一下子北川所在之地變得伸手不見五指,非常真實的黑暗。

 

一陣悅耳的高跟鞋腳步聲由遠而近,渾身上下散發著白色光芒,在黑暗中如同手電筒的女子不知從哪裡走了出來,熱情地向北川打招呼。

 

「唷呵,親愛的。」

「喔,是卡莉女神閣下!向您請安。」

 

卡莉擁有一頭銀白色大波浪長髮,穿著純白色的高腰薄紗長裙,如希臘女神般的裝扮,石膏像般雪白的皮膚,還有跟髮色相當搭配的銀紫色雙瞳。如果不清楚她的身份,可能會誤以為她是神話中的月亮女神或者任何充滿浪漫情懷的高貴女神。不過,很可惜,這位眾神中最美的小妞是惡名昭彰的屠殺者「死亡女神卡莉」,數千年來人類的幾次浩劫全都與她有關,就連撒旦的愛將希特勒的恐怖妙招「猶太集中營」也是卡莉化身為希特勒的情人時,親自提供給希特勒的「好辦法」。

 

「我正要去參加化妝舞會呢。」卡莉女神在北川面前轉了個身。

「您的尾巴…」

「喔!」卡莉急忙藏好又大又蓬的狐尾巴,其實在她數千年的職業生涯中,有不少時間是在扮演一隻受到全亞洲怨恨的九尾狐狸。「差點露出狐狸尾巴了。」

「您扮的是…讓我來猜猜…月神黛安娜是嗎?」

「好眼力。」卡莉女神笑道,「為了隱藏我原本的黑髮還有綠眼睛,我可是下了好大一番功夫呢。呵呵。」

「相信現在沒有人會認出您了。」

「哼,拍馬屁。剛剛你不是一眼就認出我了嗎?」

「那是因為這周遭有著太強的死亡氣息,如果真是黛安娜本人,不可能有這種神力的。」

「是嗎?」卡莉終於收起說笑的表情,正色道,「其實我是有事要拜託你,北川。」

「您請吩咐。」

「我有個長相很俊俏的徒弟清姬,你知道吧?」

「藤原家的清姬是嗎?」

「沒錯。這小妞來到地獄之後,一直很認真修行,前陣子在一年一度地獄校園恐怖美女大賽中還脫穎而出,把什麼數盤子的阿菊(怪談.播州姬路皿屋敷)和史上最正的女吸血鬼卡蜜拉(比德古拉伯爵還早出現24年的知名吸血鬼)給打敗了。」卡莉說道,「數百年來我對她都很放心,沒想到幾天前這丫頭不知道哪根筋不對,竟然偷偷離開了地獄。」

「這麼說,清姬小姐現在又回到人世了嗎?」

「好像已經開始惹事生非了。」卡莉不知從哪裡變出一包菸,以鬼火點了起來,那姿勢美到令人傻眼。她叼著菸說道,「我希望你能替我留意清姬的行蹤,她剛拿到妖怪系和怨靈系的雙學位,前途大有可為,如果被天堂那邊的傢伙逮到她未經許可就偷溜到人世的話,她就只好被打回蛇的原形,永遠留在人世間了。」

北川點點頭,「我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如果一有清姬的消息,我一定向您稟報。」

「稟報當然是很重要的,可是如果遇上了緊急情況,就麻煩你先幫幫她,別讓天堂那邊發現清姬。這是我的法器,必要時就直接把清姬抓回來。」卡莉再度不知從哪變出一串由嬰孩頭骨骷髏製成的項鏈,「只要用這套住清姬,她就會自動隨著法器回到我的結界中。」

「是的。」北川恭敬地接受,法器一到北川的手上竟然就瞬間變小,原本是大串沉重的項鏈,現在卻成為環形耳飾般大小。

「謝謝你了,北川。待你完成人間的修行之後,我會把死海經卷的秘密送給你。」

「您、您指的是庫姆蘭古卷嗎?包含宇宙創世秘密的庫姆蘭古卷?」北川嚇了一跳。

「那當然。雖然人類發現死海經卷很久了,但是他們始終都沒辦法開啟真相之門,以為古經卷只是記載宗教創立的歷史文獻而已…身為神明,不論是站在善還是惡,都應該要了解死海經卷裡的深意才行。經卷在我手上已經三百多年了,如果有新的神明產生,我很樂意提供。」卡莉女神雖然帶給世界數不盡的災難,但她本性並不壞,只是善盡職責而已。

北川相當感激,「我一定會盡力的!」

「那就好,」卡莉女神恢復輕佻的笑容,「哎呀,我得趕緊走了,努絲庫(古代亞述人的女神)想要假扮艾維斯普里斯萊的樣子,我等不及去好好欣賞了。再見啦,北川。」

「恭送您…」

「對了…」卡莉女神的身影已經消失,只剩聲音飄蕩在空中,「我的法器可以提供你強大的力量,身為惡魔的一份子,相信你懂得該怎麼利用…」

 

隨著卡莉女神的離去,那吞噬掉一切的黑暗漸漸消褪了,像是霧般消散了,只剩惡魔先生北川獨自站在原地,看著教師用廁所的大鏡子。

 

「…不愧是受到大家祟拜的罪惡之花卡莉女神哪,真是美極了。」北川一面自言自語,一面把卡莉留下的法器當作耳飾別在左耳上,匆匆走出了教師用廁所。

 

 

杉野紀美江已經請了整整一星期的病假了。然而大家關注的並不是紀美江的實際情況到底如何,而是身為戀人的池垣雅彥竟然整整一個星期都未曾前往探視紀美江。當然,並沒有任何知道之前池垣雅彥已經向提紀美江提出了分手,也沒有人知道A組的王子池垣雅向竟然紓尊降貴向I組的白痴超肥女學生七瀨桐繪告白(而且還被拒絕)…感受到眾人目光的雅彥實在不高興,畢竟是自己的事,大家用不著插手才對。可是每個路過他座位的人,竟然不約而同都問他相同的問題:

 

「紀美江還好吧?我們都很擔心她呢。」

 

真是的。修養再怎麼好的人也會有厭煩的時候,那些問句也許原本的出發點都是對同學的關懷,可是如今的雅彥只覺得那是讓他頭痛的嘲諷而已。不過…那些令雅彥受不了的問題正好也是雅彥本身想法的反射。雖然已經說要分手,可是總不能如此絕情,一點都不關心紀美江吧?但若是去探望紀美江,那麼會不會讓紀美江誤會呢?或者,再拉兩三個人陪同一起去紀美江家裡…好像也不太妥當…

 

「大家早。」

 

一把熟悉的聲音忽然刺入了雅彥的耳膜,他和其他同學的反應都很一致,不約而同地抬頭向發出聲音的方向──是、是紀美江──

 

「啊,杉野同學!」正在寫黑板的學級委員率先開口,「妳身體好點兒了嗎?」

「嗯,好多了,謝謝。」

 

紀美江似乎因病瘦了一圈,但是更加美麗了,脫胎換骨似的。她看起來大病初癒,有些虛弱乏力,臉色非常蒼白,但雙頰又病態地散發出淡淡的玫瑰色。不知道怎麼回事,雅彥總覺得,眼前的紀美江變了,變得…要怎麼說才好…變得…不太像凡人。美麗的外表和飄逸的身形,讓她愈來愈像小說裡的仙女或者公主了。

 

教室裡紀美江的姊妹們紛紛圍繞著她,東問西問,一刻也不放過。直到中午過後,雅彥才找到機會把之前發下來的習題和作業整理好,拿到紀美江的座位前。

 

「這是上星期所有上課的習題和講義資料。」

「謝謝。」紀美江伸手接過,精潔地回答。

「妳的身體…還好嗎?」

「正在復原中,謝謝你的關心。」

 

不知道是不是想掩飾心裡的情緒,紀美江有些焦慮地撥了撥額前的髮絲,沒想到這個動作讓雅彥注意到紀美江的手指──右手的指頭似乎有泛白的皮屑──雅彥定睛注視了數秒,以為自己看錯了──那是白中帶著微綠的鱗片!

 

「你、你在看什麼?」紀美江注意到雅彥的表情,連忙縮回手。

「妳的手怎麼啦?」

「有點脫皮,太乾燥的緣故。」

「喔…」雅彥明明就很確定那是鱗片,但並沒有追問,只是淡淡地表示,「大家都很擔心妳呢,希望妳能早日康復。」

「雅彥…」紀美江的聲音非常平靜冷漠,和以往完全不同,「七瀨的事你應該知道吧?」

原本已經轉身要回座位的雅彥聞言停下了動作,「她的事?」

「七瀨已經有了交往的對象,這件事你知道嗎?」

「…知道。」

紀美江美麗的嘴角浮起殘酷的笑,「那麼,想知道得到七瀨的人是誰嗎?」

                                           ..

 

 

穿過了地獄的入口之後,首先會來到三扇大門前。這三扇大門分別通往的地獄三個不同的部份,正中央的大門通往掌管邪惡勢力的眾神居所,其中也包含了地獄的工會以及所有工作人員辦事的地方,右邊的大門很少開啟,只出不進,除非領有公文和電子鑰匙的傢伙(泛指一切身陷地獄的鬼靈或其他)才能由右邊的大門走出地獄。至於左邊的大門則是地獄入口,是部電梯,會送大家到該去的樓層。

 

原本地獄的層數只有十八層,但是為了因應日趨複雜而且多樣化的犯罪,同時也為了整個地獄的都市景觀,經過眾神同意之後,已經把地獄加高到一千多層,並且給予這座容量超大且配備高科技設備的地獄「巴比倫塔」(據聖經記載,巴比倫居民由於富裕貪婪,試圖興建高塔直達上帝所在的天庭,為上帝一怒之下,連城全部摧毀。)的稱呼。在巴比倫塔的塔頂最近開設了一家中式餐廳『酆都川菜館』,還有一家號稱宇宙最黑暗的PUB『十三號』,是地獄眾神時常聚會的場所。

 

「這不是卡莉大姊嗎?要不要過來一起坐?」有史上最長壽殺人魔之稱的傑森向卡莉舉起酒杯打招呼。

「原來是傑森哪…喔?佛萊迪和邁克邁爾斯、漢尼拔、針頭修士(以上皆為恐怖電影中之殺人魔鬼),你們全都在呀。」卡莉挑了張紅色沙發坐下,今天的卡莉女神穿著暗紅色的緊身皮衣皮褲和長靴,一頭如血霧般的紅髮顯得相當性感。

「卡莉大姊,聽說最近您好像有些事煩心…」年齡最長的漢尼拔送上了一杯馬丁尼,說道,「前幾天還聽到伊西絲(埃及女神)談起您的事呢。」

佛萊迪用他那剃刀手神速地切好了一盤水果送上,「請用,卡莉大姊。」

「佛萊迪,幾天不見,還學會雕蘋果花了呀?真是厲害。」卡莉並沒有回答漢尼拔的問題,她只是敷衍似的笑了笑,「我呀,最近覺得好無聊…說真的,我還滿能體會清姬的心情,難怪她會想到人世晃晃,在地獄混了這麼久,真的很無聊。」

傑森等人深有同感,傑森說道:「來到地獄之後,我每天都在負責砍那些有罪的傢伙,一點都不好玩。」

「我更慘,還有人連我主演的電影都沒看過…」萬聖節殺手,綽號『純情小南瓜』的邁克邁爾斯抱怨道,「最近『月光光心慌慌』都沒拍續集,再這樣下去,就連日本來的獨眼貞子都比我受歡迎了。」

「唉,我也是好久沒有吃到無罪的人肉…你們知道,有罪的人,那肉質可差多了。」漢尼拔醫生也有「一肚子」苦水。

卡莉很了解似地點點頭,「果然大家都想放個假,回到人間去好好地玩玩…決定了,過幾天我就寫份公文到人間溜躂溜躂。」

「我臉上的針頭該換了!」一向沉默的針頭人難得開口,「泡了太多血,都快生鏽了,對皮膚不好。」

「我的曲棍球面具也該買新的了,聽說LV也有出類似款。邁克,你的也是。」傑森說道。

佛萊迪也搶著說,「是啊,我的剃刀手指需要好好磨一磨──不只我們,還有德克薩斯那傢伙,他的電鋸零件也壞了,之前入地獄三十週年慶時大家不是要送他一台可以永續發電的環保電鋸嗎?不如到人間去時一次準備齊全吧。」

「喂喂,男仕們──」卡莉挑眉,「我可沒說要帶你們一起去。」

「啊,卡莉大姊,別這樣嘛…」大家齊聲嚷了起來。

「好了好了,安靜點。這次我沒辦法帶你們一起去。不過別擔心,等我視察完情勢回來之後,會安排一個有趣的計劃…到時候我們可以再來一次歷史性的行動。」卡莉女神向眾魔眨眨眼,大家立刻暈頭轉向了。「我卡莉向各位英俊的男仕保證──」

「那就一切都聽卡莉大姊的安排!」邁克邁爾斯舉起酒杯,「敬卡莉大姊!」

「啵嘩──」

 

可惜接下來並不是每個人都順利的喝到酒──因為情緒太興奮的邁克邁爾斯和傑森忘了拿下面具,以致於酒全潑到了面具之上,大家不禁狂笑成一團…

 

黎明時分將至,群魔才各自回到休息處,能夠完全不理會日昇月落的,也只有少數幾位處於神明階級的地獄高層主管。正當卡莉喝完不知道第幾杯馬丁尼時,掌管溺斃死者魂魄的女神拉恩(Ran,北歐神話中邪惡的女海神)來到了卡莉的身邊。

 

「怎麼啦?為了清姬煩惱嗎?當初我就說過了,她的魔性是與生俱來的,不可能藉著修行轉化為善惡具知的神性…如果一開始就聽我的勸告,把清姬放在魔的位階,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嗎?卡莉呀,清姬是沒辦法成為神明的,妳還是放棄吧。」拉恩一口氣嘮叨了連串的話。

卡莉淡淡一笑,「沒想到妳還挺關心我的嘛…」

「畢竟我們是同事嘛…」拉恩像是要賣人情似的說道,「對了,有件事要告訴妳。我家那口子到天堂去辦事時,聽到了和清姬有關的消息呢。」

「…埃吉爾(北歐海神)聽到了什麼?」

「說是『如來菩提樣樣皆空研究會』裡的成員安珍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混進了轉生的隊伍,到了人間去。那個安珍,不就是妳愛徒清姬的戀人嗎?」拉恩說道。

卡莉雖然訝異於這個消息,但她依舊沒有露出任何情緒,「喔…是嗎?第一次聽說呢。」

拉恩觀察著卡莉,似乎感覺不到卡莉身上的神力波動,於是覺得自討沒趣,「好吧,我先走了,妳慢慢坐吧。」

「還是要謝謝妳的關心,再見。」

 

俟拉恩走後,卡莉這才微微露出憂心的表情。原本以為清姬只是一時貪玩跑回人間,現在看來事情可沒那麼單純──那丫頭恐怕是為了要找安珍復仇吧──這下麻煩了!希望北川能在清姬和安珍重逢之前先找到清姬,要不然若造成了無辜的生靈損傷,清姬別說當神,就連入地獄受苦都有可能…

 

不過,自己再怎麼樣也不該插手這件事。死亡女神的力量雖然可以任意使用,但是身為神明的卡莉其實擁有很慈悲的心地,她只是礙於身份忠於職務,和拉恩那種就是喜歡看人痛苦而死的個性截然不同。也許這是給清姬的考驗,若能安然度過這次的危機,清姬她的修行也應能更上一層樓吧。卡莉考慮了許久,不知不覺中,太陽已經高高昇起,到了PUB要休息的時刻了。

 

 

松泉學園的午餐時分和往常一樣沒什麼不同,不過未知丟下了倫子和小愛,一個人偷偷跑到教師休息室去。本來是因為和涼約定好要一起吃中飯,沒想到卻在門前遇上了沉寂已久的惡魔北川。

 

「哈囉,未知小姐。」

「這裡是學校,請稱我為七瀨同學。」

北川聳聳肩,「好吧,七瀨同學,有件事要問妳。」

「我拒絕。」

「啊?」

「我才不讓你問。」

「喂,好歹也給我一點面子嘛。」北川苦笑道。

「那麼,就交換情報吧。」未知露出了笑容。

「好吧好吧,都聽妳的。」

未知滿意地點點頭,「你想問什麼就說吧,我會好好兒回答的。」

「蛇的事…」

未知的耳朵差點沒豎起來,「你說什麼?蛇的事?」

「看妳的表情,莫非妳也在調查清,不,蛇類的事…」

「畢竟最近太多相關事件──等一下,你,這一切該不會是你這討人厭的惡魔搞出來的吧?」未知幾乎想動手糾住北川的領口。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還需要調查嗎?真是的。」

「很難說喔,誰知道你是不是來臥底的。」

「…」北川還真不知如何應答才好。

「好了,你先說,為什麼你要調查蛇的事件。」未知說道。

這點幸好北川早就想好應對方式,他毫不猶豫地答道,「最近的怪事是突發狀況,不是事先安排好的,所以上級要我留意,是哪個機構還是哪個傢伙私自行動。」

「喔?這是真的嗎?」

「沒有理由要騙妳呀。」

「對於一個專業的惡魔來說,騙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吧?」未知調侃道。

「七瀨同學,妳不當惡魔真是太可惜了。」

「怎麼會呢,如果天使們都是笨蛋的話,你們惡魔也一定會感到無趣呀,說穿了我是為你們著想呢。」

「…我看我們還是先討論蛇的事件吧。」

 

北川已經決定要放棄了,小泉未知就是小泉未知,不愧是政治家的女兒啊,真是會說話。就在兩人僵持不下的同時,北川耳上的裝飾品忽然散發出黑色霧氣,瞬間就把北川和未知兩人包圍在其中。隨著瞬間擴大的黑霧,未知感到全身無法動彈,但意識卻依舊清醒。這力量…這到底是什麼樣的力量…

 

「北川,」黑霧中響起悅耳的女聲,「清姬的事看來和她的舊情人安珍和尚有關係,要記得,和安珍有關,你要小心應對,失戀的女人,怨念是最強大的。」

 

北川愁著臉,他作夢也沒想到非隱藏不可秘密,竟然會被卡莉女神自己說破,真是的,卡莉女神難道不知道現在他的身邊有個天使在嗎?現在只祈禱卡莉女神的神力夠強,讓小泉未知暫時失去意識和知覺…過了不久,黑霧漸漸散去,北川看了眼恍神的未知,他帶著不安的心情推了推未知。

 

「妳…妳怎麼啦?」

未知空洞的雙眼這才逐漸恢復神采,「…剛剛是怎麼啦?」

北川暗自鬆了口氣,看來未知沒有聽到卡莉女神的神諭。北川說道,「剛剛我不小心啟動了一個魔法陣,現在總算關掉了。」

「你這傢伙真是差勁,要是有凡人剛好路過的話怎麼辦?!」

「這個嘛…」

「好了啦,你一直擋在門口幹嘛?我趕著和涼一起吃飯呢,有事下次再說吧!再見。」未知飛快地進教師休息室裡去了。

「奇怪…」看著被甩上的門,北川抓了抓頭,「卡莉女神的力量果然了不起,連幾分鐘前的記憶都可以消除…實在是太厲害了…嗯…對了…剛剛女神說…清姬的事和哪個和尚有關?啊,真是的,連我都不記得了。去查查書吧,看看到底是哪個和尚…啊,卡莉女神真是太強大了…」

 

惡魔北川先生就這麼帶著疑問離開了,而衝進教師休息室裡的未知此時已經來到涼的座位前,和剛才失去意識時的表情截然不同,未知帶著自信的笑容出現。

 

「啊,七瀨同學。」還有其他老師在,涼不得不板著臉,「這次的數學測驗成績不太理想喔。」

這是預先說好要考壞的,為的是讓雙方有機會學校裡多說說話。未知眨眨眼,「是。」

「這次考試的範圍是不是都搞不懂啊?唉,真拿妳沒辦法,我再把重點解釋一遍好了。」涼一面照唸寫在紙上的台詞,一面拿起白紙和筆遞給未知。

 

剛剛獲得了有趣的情報,

  故事裡的清姬和安珍好像又出現了。』 

 

 

涼驚訝地抬頭望著未知,後者沒有說話,只是從手提袋裡拿出法式三明治,分一半給涼。涼急忙問道,「妳說的是『道成寺鐘』故事裡的清姬和安珍?這不是在開玩笑吧…」

「沒錯。看來得再去拜訪千鶴 井 老師了。」未知肯定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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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很多藝術大師都畫少女,以少女青春美麗的胴體為範本作畫。

 

一提起「少女」這個名詞,理所當然在我們腦海裡就會浮現以下的聯想:年輕、活力、和腐敗絕緣、新鮮、如同玫瑰綻放般、有些天真、也有些對於未來的憧憬和迷惑、未經人事…再怎麼樣,都不會把「少女」跟「爬蟲類的成長」聯想在一起。

 

不過,此時此刻在杉野家二樓的房間裡,清麗可人的美少女杉野紀美江正在「蛻皮」。火辣辣的感覺緊緊貼著紀美江,一層薄如紙張但極有彈性的淡紅色略透明的皮膚正從她的身上一吋吋地剝落著。仔細一看,一大塊從肩頸到後背的皮膚已經完全變得透明,上面浮現細細的鱗片,搖搖欲墜。紀美江在床上喘息著,明明就張開著眼,但是兩眼翻白,完全意識模糊,她忍不住用指尖把手背上快脫落的死皮撕下,然而手背上新生的皮膚一接觸到空氣,就讓紀美江感到火燒般的折磨。好像處於一場難以承受的熱病,紀美江只覺得無盡的火焰在啃食自己每一吋的肌膚,身上好像長出了許多鱗片。

 

就在紀美江難過地翻滾時,她的房門悄悄被打開了。一張美麗的臉從門縫中出現,窺視著紀美江好一會兒之後,再度關上了門。

 

「紀美江的情況怎麼樣?」坐在客廳裡,看似平凡的中年男子問道。

「今年好像蛻皮的時間特別長。」染成深褐色長髮,別著珍珠髮飾的美貌婦人坐了下來,臉上並不很在意地說道,「這是杉野家的女兒成長的過程,忍一忍就會過去的。」

 

這對中年男女正是杉野紀美江的父母杉野重行和杉野清子。杉野家其實是女系家族,也就是說歷代都是男方入贅。杉野重行本姓中尾,當年為了少奮鬥幾年而娶了老闆的女兒清子,沒想到在生下了紀美江之後,杉野重行才發現這個女系家庭裡驚人的過去。一開始杉野重行相當不能接受,一想到自己生下的是怪物的後裔,簡直就覺得太荒謬了。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杉野重行漸漸轉換了心情,說服自己把那當作是一種女系家族遺傳,在平常的生活紀美江和妻子確實和一般人沒兩樣。不知道是麻木還是下定了決心,總之現在的杉野重行不再像當初那麼惶恐害怕,甚至從表情來看,他也已經完全不在意了。

 

「妳說,只要到十八歲就會停止了,是嗎?」杉野重行問道。

「是呀。我們結婚這麼久了,難道你看過我蛻皮嗎?」清子說道,「只要過了十八歲的生日之後,就不會再蛻皮了。」

「…幸好紀美江每次都陷入意識喪失的情況,要不然會被自己嚇壞。」

「不就是蛻皮嘛!根本沒什麼…」清子從鼻子裡發出聲音。

 

耳裡聽到清子的話,杉野重行實在很想搶白:『問題是人類並不會蛻皮呀。』不過他並沒有這麼說,事到如今又能怎麼樣…竟然進入了這樣的家庭,生下了這樣的孩子…

 

「等紀美江清醒之後,別再說起蛻皮的事,就和以前一樣,只要說是生病發燒就好了。」

「我知道。」重行聽話地回答。

 

杉野夫婦的對話停止之後,客廳裡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靜之中,除了偶爾能聽到牆上時鐘指針走動的聲音外,也多少能聽到一點從二樓紀美江房裡傳出來的,帶著哭泣的痛苦呻吟。

 

 

這棟外表老舊的公寓已經有三十幾年歷史了。不但樓地板走起來會嘎嘎作響,而且既潮濕又陰暗,實在不怎麼舒適,可以說是有點寒傖。通常這裡的住客都不是有錢人,不過大家各過各的生活,誰都不去理會對方,不管對門住的是瘋子還是罪犯,總之大家都只想找個落腳的地方,沒必要和別人發生衝突。

 

在二樓東側走廊的第三間房前,擺有一座塑膠製的鞋架,一看就知道是百圓商店買回來的便宜貨,雖然很新,卻依舊給人窮酸的感覺。房門上草草用簽字筆在已經發黃的傳單背面寫上了「千鶴井」,用寬膠帶直接貼在薄薄的夾板門上。

 

未知手上拿著地址,忍受著讓人感到相當不適的腐霉氣味,伸手敲了敲門。「請問,有人在嗎?」

 

房裡傳出悉悉的動作聲,對方好像正從草席上爬起來的樣子。過了一會兒,門打開了,冒出一名衣衫襤褸,戴著黑框眼鏡,大約三十七、八歲,有著一張歷盡滄桑但卻很英俊的臉,身材結實的男人。

 

「老師,好久不見了。」

「喔,等妳很久了。」

這下換未知搞不清楚狀況,「等很久了?」

「快進來吧。」千鶴井知樹不由分說地把未知拉進房中。

 

關上房門之後,千鶴井便從房裡僅有一座小櫃子中拿出皮夾,未知愈看愈覺得怪異。千鶴井知樹怎麼會預知自己要來拜訪他呢?而且還在數著鈔票…

 

「這是約定好的五千圓。」千鶴井把鈔票塞給還站在房門口的未知,「快上來吧,不是只有一小時嗎?」

「等、等一下!你是不是搞錯了?」

「什麼搞錯?妳不是電話交友中心派來的女高校生嗎?」說到這裡時,千鶴井已經用可笑的動作把長褲一口氣脫下來了。

「千鶴 井 老師,我是你在東大的學生,特別來拜訪你的。」

「啊?」

「小泉未知你還記得吧?」

「妳──是小泉未知?」

「事情的詳細情況我會慢慢跟你解釋,現在能不能請你先把褲子穿上呢?」

「對不起。」千鶴井知樹連忙拉起長褲。他隔著眼鏡看著眼前的女孩子,「不對,小泉未知已經死啦。就算是活著,也不是長這個樣子嘛。」

「因為我現在附身在這個女孩子身上,是逼不得已的。」未知嘆口氣,把五千圓還給千鶴井,「千鶴 井 老師,我記得你以前在學校有開過心靈學的講座,也知道你常為靈魂研究發表著作,所以我才專程來找你。」

「…雖然如此,可是我還是不相信呀…」千鶴井搔搔頭,「這不是整人節目吧?」

「老師!」

「好吧好吧,那麼我問妳,如果妳真的是小泉未知的話,妳記得歐洲法律史那堂課的分數是怎麼拿到的嗎?」

「當然記得!我在原宿碰到你帶著同班同學德永惠從賓館裡出來,我用手機拍下你們的照片,所以最後你給我98分嘛。」

「──這麼說妳果然是小泉未知!」千鶴井知樹大叫道:「天哪!妳真的是小泉?!」

未知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千鶴 井 老師,現在可以相信我了吧…」

 

非得要我把以前的事說出來才肯相信,你真是個奇怪的傢伙。未知心想著。該不會來找他商量其實是錯誤的決定吧?

 

這時又有人敲門,是個女孩子,尖細的聲音從門板後傳來,「請問有人在嗎?」

千鶴井打開了門,那女孩子穿著可愛的水手服,很快地走進房裡,她一看到未知便皺起眉頭,「咦,大叔,在電話裡你沒說要三個人一起搞唷!三個人的話價錢就不止五千圓了。」

「我看我還是下次再來拜訪。」未知實在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

千鶴井倒是一點都不覺得尷尬,向未知說道,「妳如果不趕時間的話,一個鐘頭之後再過來吧。」

電話交友中心派來的女孩子也插嘴道,「大叔,快開始吧,只有一個鐘頭呢。」邊說已經邊開始脫衣服了。

 

走出千鶴井所住的老舊公寓,未知不盡啞然失笑,難怪他會被東大踢出校門,東大有這種好色成性的助教,真的是丟人到了極點。不過,千鶴井知樹雖然怎麼看都像個色老頭,但是他的學問相當好,教學也很高明,對於英國法律和靈魂學的研究倍受肯定。除了人格受到質疑之外,教學品質和研究態度倒是很受到好評。原本學校高層也對千鶴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過他睡了一個大一的學生,那個女孩的父親和祖父都是議員,想要直接讓千鶴井當女婿,不過千鶴井拒絕了,於是他終於被踢出東大。之後千鶴井便開始當英文家教,憑他在牛津大學拿到的博士學位,當英文家教可說是浪費到了極點,不過能和自己的學生鬼混,恐怕是他選擇職業時最重視的條件吧。

 

午後的陣雨讓城市裡充滿了不清爽的氣味,未知站在千鶴井知樹公寓門口,直到那名援交女生出來之後,她才開始往二樓千鶴井的房間移動。

 

「喂,那個…」原本已經走出公寓的援交妹忽然折返,叫住了未知。

「啊!妳…」看起來非常普通的援交妹此時竟然全身散發出淡綠色的光芒,未知嚇了一跳,「妳怎麼會發出淡綠色的光?」

「我是『七原罪!看招』的天使服務團成員,負責消除人間過當的色慾,同時減少犯罪的發生,代表的光芒是綠色。只要我在人間服務滿一千年,就會發出螢光綠色的光芒唷。」援交妹,不,天使小姐微笑道,「我已經在人間服務了七百多年了唷,我現在的名字叫小林綠。」

「原來是前輩。」未知感到真是了不起,「這麼說來,小 林 君剛剛也是來服務的嗎?」

「其實我們是類似詷節器的作用,把對方原本過量的好比說色慾或者貪婪調整回正常的數字,讓他們能好好生活,不至於為了原罪力量而影響生活。」

「所以說,小 林 君現在也把千鶴 井 老師對女學生的嗜好調整到正常程度囉?」

「其實千鶴 井知樹 先生的程度很嚴重,所以預計還要再兩三次服務才能讓他對女學生的性慾回歸到正常值呢…對了,這位千鶴 井知樹 先生其實是位很重要的人仕,他曾經在裁決庭中掌管黃金天秤喔。」

「那現在?」

「不知道為什麼被洗去記憶了,而且他如今是以凡人的身份活在塵世,沒有發覺自己的神性。」小林綠說道,「不過剛才一接觸到他的身體,我就立刻接收到他顯現出來的過去。」

未知不禁感嘆道:「真好。像我現在的身份,完全沒有任何有益的力量,只有一對沒啥作用的翅膀…」

小林綠笑了笑,「這樣才能貼近真正的人生嘛,如果有太多便利存在,那麼天使就無法體會世人的痛苦,那也就失去了天使的意義了呀。」

「真不愧是已經服務七百年的前輩…」

「呵呵。那麼我要先走了,下個服務對象是中年怪老頭呢,唉。」

「加油吧,請多保重唷。」

「妳也是。再見。」小林綠帶著柔和的綠色光芒走出了破爛的公寓。

 

真沒想到竟然還有「七原罪!看招」這種怪異的天使服務團,未知真是不知作何評價才好。她一面想著小林綠的話,一面再度走上了年久失修的木板梯。

 

「喔,是妳呀。」千鶴井換上了一套乾淨的衣服,神清氣爽地迎接未知,「傳說中的小泉未知是嗎?」

「老師,我剛剛的話還不足以證明嗎?」

「…雖然我相信靈魂之說,可是這未免太突然了。」千鶴井仔細地端詳眼前這個肥胖的女高校生。

未知哼了哼,「隨便你好了。」

「好吧,姑且當作妳是小泉的親戚,小妹妹,妳現在叫什麼名字?」

「我所附身的女孩子名叫七瀨桐繪。」

「嗯,七瀨,專程來找我有什麼事嗎?」千鶴井這傢伙還真是隨性,竟然就地盤腿而坐,不管未知還站在原地。

未知本想拿張坐壂,但仔細一看千鶴井的房裡根本沒有所謂「坐壂」那種東西,她只好勉強在髒污的榻榻米上坐下。「是這樣的,我想請教老師一些關於蛇的事。」

「蛇?」

「我想知道什麼情況會讓大蛇在東京都裡出沒。」

「多大的蛇?生物方面的知識我可以說完全沒辦法,但若是妖怪的話,倒是有些資料。」

「像這張照片裡的蛇,您認為它是妖怪還是普通生物呢?」未知把片山收到的照片拿出來放在桌上。

「這是…這是合成的照片吧。」千鶴井瞄了一眼說道。

「很遺憾,經過確認這照片沒有作假的嫌疑。」

「這種體形還不算妖怪的話,世界上也沒什麼東西會令人害怕的了。」

未知眨了眨眼,「所以您認為這是妖怪囉。」

「如果這張照片沒有造假嫌疑的話。」千鶴井拿起了照片,「不過,如果真有這麼大的蛇,不可能只有一位目擊者吧?」

「在其他地區還出現了被大蛇攻擊的受害者。」

千鶴井看著眼前自稱是小泉未知的女孩子,他淡淡地問道,「話雖如此,不過蛇的事情和妳又有什麼關係呢?」

「說起來也沒有特別的關係,可是我身邊最近無緣無故出現很多和蛇有關的人或事。」

「喔──」千鶴井意味深長地說道,「妳在想,也許蛇的目標是妳,對嗎?」

未知還以笑容,「說不定唷。」

「哈哈,看妳的神態,確實和小泉有幾分相似。」千鶴井說道,「在交換大蛇的情報之前,我想先聽聽妳的情況。」

「我?」

「為什麼死掉的小泉未知會附在七瀨桐繪身上呢?解釋給我聽吧,就當成情報交換好了。」

「這…」未知想到剛剛綠色的天使小林綠說的話,千鶴井也曾是天堂的一份子,於是便決定和盤托出。

 

 

「什麼?你說東条幸子也看到了蛇?」緊握住手機的未知不禁提高音量,「池垣同學,你說的是真的嗎?」

手機那頭傳來池垣困擾的聲音,「待會兒可以出來見個面嗎?有些話想當面和妳談。」

「嗯,沒問題。」

「一個鐘頭後在武藏小金井車站前見了,我會等妳。」

「知道了。」未知沉著臉掛上手機。

 

本來想要到涼住的地方去討論今天和千鶴井知樹交換來的情報,沒想到中途竟然接到池垣的電話。錯不了的,那妖蛇必定是衝著松泉學園而來──

 

才剛剛踏上電車,未知便感到一股讓人難以忍受的腥臭味。並不是可以清楚說出來的臭,而是像變了質的空氣盤據在車廂裡。不過,其他乘客似乎沒有注意到。未知警覺地看了看四周,只有自己難察覺的氣味,難道代表著凡人不可見的力量嗎?

 

正在此時,未知注意到在成排的座位末端,有一名直髮齊肩的女孩子,穿著全白的和服,頭垂得非常低。由於日本和南韓一樣,穿著傳統服飾在街上行走是很平常的事,所以一開始未知還不覺得異樣,但是當她再度從頭觀察那女孩子時,感到十分怪異。雖然穿的是傳統和服沒錯,可是任何一位對和服有點小常識的人都知道,女孩子身上所穿的是薄如蟬翼的單衣,並不是在現代流行的新式和服,而且她竟然赤足…未知怔怔望著那垂著頭的女孩,忽然間,原本動都不動的女孩子大概是感受到自己被注視了許久,於是猛地抬起頭,將臉轉向未知。

 

幸好一上車就因為受不了惡臭而拿出手帕捂住口鼻,要不然此刻未知一定驚叫出來。那女孩子的臉幾乎扁平;本來該有鼻子的地方完全消失,只留兩個小孔在嘴上方;嘴唇也不見了,只有一條鮮紅色的大縫從左耳裂至右耳;雙目更離開原來的位置,長在臉頰的側面;整張臉完全是青色,皮膚形成了斑駁的格紋──

 

那是一張蛇的臉!

 

未知本能地抓著項鏈,想要靠近那女孩,沒想到在她踏出腳步的瞬間,那女孩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抓走似的,就此消失不見。更奇怪的是,全車廂上沒有人注意到那女孩在瞬間消失,可見一開始就只有未知看得到那女孩而已。

 

「這到底──不行,竟然敢專程在我面前現身,可見得這妖怪是打定主意來找麻煩的,如果放任不管的話,還不知道有多少人會遭殃呢。」

 

以未知原本的個性,就算是看到什麼怪物在吃人,除非對她造成威脅,否則她斷然不會插手。不過經過這陣子的天使生活,未知漸漸學會了一件很困難的事:「付出」。即使那事件與自己沒什麼關係,影響不到自己,但未知現在會為了別人而去解決它。該說老闆大人的政策有效,還是未知瘋了,這恐怕誰也不知道吧。

 

未知左手還是緊緊握著有著可愛翅膀的項鏈,忽然間一股電流從項鏈傳到未知的手心,她眼前忽然閃過了陽一的臉!是陽一,是陽一痛苦的臉!難道陽一…雖然從來就不把陽一當作家人,可是未知此時卻控制不了自己的心,強烈的意念讓她緊緊閉上雙眼,一對潔白的翅膀就這麼在狹小的車廂內展開!

 

「啊!這是──」

「是在拍電影嗎?」

「什麼呀…突然出現了翅膀…」

 

周遭的人紛紛被嚇到,就在大家還驚慌失措的同時,那個不知道為何突然「長」出翅膀的肥胖女高校生竟然、竟然就這麼──不見了!

 

車廂裡的眾人不管是老少男女都不約而同地看著身邊的人,不停地交換著眼神。電車依舊在行進中,然而原本有個肥胖女高校生所站立的位置現在空了下來,彷彿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不知道該出聲還是當作沒看到,大家無話可說地呆呆站著。

 

「這世界上…竟然真的有天使存在呀。」不知道是誰冒出了這麼一句話,結果,車廂裡的眾人更加沉默了。

 

『要到陽一身邊去!』

 

未知緊緊閉著眼,感受到身體四周的空氣起了異樣的變化。由於對於飛行技術沒什麼信心,未知幹脆就把全數精神貫注在意念上,希望這對試用版的翅膀能有衛星導航功能,將她帶到陽一身邊。不知道過了多久,未知感到自己的腳底再度接觸到了地面,狂亂的風也停止了。她睜開眼,沒想到自己竟然站在──世田谷聖母永世醫院前!

 

「桐繪!妳怎麼會在這裡?」身後忽然傳來智子的聲音。

「媽,妳又為什麼會來聖母永世醫院?」未知反問道。

「足球隊在路上發生交通意外,我接到學校老師的電話所以趕過來,不知道陽一情況怎麼樣。」憂心忡忡的智子拉著未知,「妳也是從學校過來?」

「呃嗯…」未知頭皮發麻,不過之前那種痛苦緊張感現在卻完全消失,大概是因為陽一沒有什麼大礙吧。未知吸了口氣,說道,「走吧,去看看陽一哥哥,希望他沒事才好。」

 

忽然間,有種異樣的感覺!未知驚恐地看著自己的右手──是智子,是智子牽起了自己的手。不,不是未知的,應該說智子牽起了被附身的七瀨桐繪的手,然而那粗糙微硬的觸感讓未知的情緒產生了極大的波動…她想起了小時候曾發生過的一幕…

 

和別的小朋友一樣,未知也有玩得很瘋狂的幼兒時期。有天在公園的砂堆裡不小心跌了一跤後,個性好強的未知並沒有大哭,而是慢慢地走 向和其他 太太一起坐在公園某處的媽媽。小泉瑞枝,也就是小泉未知的母親,這個時候還只是區議員的太太而已,她看到未知破皮的膝蓋時不禁尖叫。

 

「去去去,別過來,妳會弄髒媽媽的新裙子。」

 

奇怪了,怎麼會想起這種事呢?未知任憑智子緊握住手,並沒有掙脫。和小說或電影裡不同,並沒有一股暖流傳到了未知的掌心,倒是惹人討厭的往事讓未知的胸口悶悶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同樣是媽媽,一個是高雅美麗的貴婦,一個是俗不可耐的平民,可是──未知咬著唇,決定不再去想。

 

再怎麼樣,那都已經是前生的事了呀。

 

才剛踏進急診室,還搞不清楚方向的未知和智子,馬上就被陽一發現了。看著媽媽和妹妹焦急的樣子,原本一直武裝著自己的陽一忽然間也感到了幾許溫馨,雖然想著桐繪那傢伙幹嘛跟著來,但是一股被重視的喜悅也從心中竄出。

 

「喂,我在這裡!」陽一忍不住舉起沒有繃帶左手向桐繪和媽媽招手。

「陽一!你的傷──」智子差點沒哭出來。

由於急診室裡還有其他隊友,陽一不得不板著臉,「小意思啦,只是擦傷而已。」

「什麼小意思,在媽媽心中,那能忍受你有一點點小病痛。」未知放下心中的大石,哼了聲,「嚇死我了,幸好你沒什麼。」

「妳也會擔心我嗎?」陽一忽然覺得,眼前這傢伙沒以前那麼討厭了。

「啊,您是醫生對吧?我是七瀨陽一的母親…」智子看見陽一確實沒有大礙,便忙著轉身去找主治醫師了解情況了,留下陽一和未知面面相覷。

未知在椅子上坐下,看了看四周都是松泉的學生,於是問道,「到底出了什麼事?」

陽一正愁沒地方抱怨,現在機會送上門來,當然要好好說個痛快。「今天下午我們到龍野高校去比賽,回程時突然下起大雨…本來也沒什麼事,可是突然有人在自己的背包裡發現了蛇,於是車裡大騷動…」

「什麼?背包裡有蛇?」

「嗯…」陽一看了看躺在附近的隊友,「沒錯,好像是二年級的學弟首先開始大叫,接著看到蛇的同學也開始慌亂緊張,車裡一團混亂,我還搞不清楚情況如何的時候,好像 連司機 先生也被蛇嚇到了,所以出事撞上了前面的貨車。」

「…幸好你沒什麼大礙。」未知說道,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和七瀨家的人產生心電感應,這到底是…

「嗯。」陽一看似漫不經心地嗯了聲,「我沒什麼事,可以回家了。」

「媽媽在和醫生說話呢,剛剛她都快嚇哭了。」未知第一次以七瀨家女兒的口吻說話,她自己也吃了一驚。「──你最好快點好起來,我可不會伺候你。」

「哼…」陽一突然說道,「謝啦。」

 

急診室裡人愈來愈多了,陸續有許多家長聞訊趕來,學校領隊的三淵老師正在不停地向家長們解釋,看起來受傷的學生情況都還好,只是皮肉之傷而已。未知在心裡祈禱,如果大家能快點康復就好了。

 

 

「真抱歉!我哥哥出了事,所以來晚了。」未知一邊跑向雅彥,一邊道歉。

「出事了?妳哥哥怎麼了呢?」等了近兩個鐘頭,雅彥還是沒有露出不高興的樣子,可說修養真是好得沒話說。

「是啊,今天足球隊到別的學校去比賽,回程時出了車禍。幸好,那傢伙,不,我哥哥他只是手部受了點擦傷,已經回家了。」未知忙問道,「對了,你說東条幸子…」

「東条幸子在女廁看見了蛇…據她的說法,她想要逃跑,結果沒想到在廁所的鏡子裡看到一張蛇般的臉孔。」雅彥皺著眉,「她大概是驚嚇過度吧…」

「真是沒想到…」未知緊緊握拳,可惡,這分明是要向她天使的力量宣戰嘛!

「要不要…找個地方稍坐一下?」雅彥臉紅起來。

和不少男人來往過的未知,一看到雅彥的表情,就不禁有種不好的預感,但還是點點頭,「好吧,既然都專程出門一趟了…」

 

池垣雅彥選擇了一家離車站不遠的芳鄰餐廳,沒什麼胃口的未知和心事重重的雅彥分別點了紅茶和咖啡,在靠玻璃窗的位置相對而坐著。

 

「那個…你在電話裡說有事想和我當面談…」未知率先打破沉默。

「其實──」雅彥挺直背,危襟正坐地望著未知,「我希望桐繪妳能──」

「?」

「能和我交往嗎?」

「耶?你說什麼?交往?」未知雖然多少猜得到雅彥的想法,不過倒是完全沒料到在這多事之秋,雅彥竟然還有心情談戀愛,果然與眾不同。

「是的。我很認真地考慮過了。雖然…雖然一開始是我拒絕了妳,但是經過這段時間桐繪妳盡力改變自己,我覺得…我覺得非常感動,而且,和妳在一起讓我很開心…我想我真的喜歡上妳了…請妳務必考慮和我交往!」

 

這可怎麼辦?!未知所附身的七瀨桐繪一開始就暗戀著池垣雅彥,可是未知事實上還是和涼附身的相原洋海在一起,既不能說出實話,也不知道能不能違背七瀨桐繪原本的心意,唉,真是麻煩…

 

「桐繪…妳怎麼了?啊…一定是我的話造成妳的困擾了,對不起。」

「這個──杉野君的事怎麼辦呢?她一定接受不了吧。」未知索性把杉野紀美江扯下水。

雅彥似乎已經想過這個問題了,「我認為感情的事沒有什麼好勉強的,雖然這麼說很冷酷,但是我的心已經不在紀美江身上,也正式提出分手了,所以桐繪請不要顧忌她。」

「話雖然如此… 池垣 君真的想清楚了嗎?我既不漂亮也沒有好家世唷,成績也不是特別好。」

「這些都不重要。桐繪,當初我拒絕妳是因為我那時對妳沒有戀愛的感覺,並不是因為妳的長相、成績或者其他呀。」

「嗯…」未知心想,這傢伙是很難得一見的正派男人,就這麼放棄實在太可惜了。不過──

「妳不用立刻答覆我,請仔細地考慮。」

「 池垣 君…」未知看著雅彥,說道,「很抱歉,我沒有可以考慮的空間,我已經有了交往的對象。」

 

雅彥並不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只是沒料到七瀨桐繪竟然連想都沒有想就一口回絕,他張大眼睛看著桐繪,一面訝異自己心裡竟然沒有生氣或者任何負面的評價,相反地有些佩服。

 

未知看雅彥怔怔望著自己,連忙說道,「真的很抱歉…」

「啊,不用說抱歉什麼的。」雅彥雖然曾想像過被拒絕時的畫面,但此時卻把預備好台詞全部忘得一乾二淨…

「 池垣 君你不會很介意吧?」

「不可能不介意的…畢竟是喜歡的人…可是,倒也沒有很痛苦的感覺…真奇怪。」雅彥藉著喝飲料的動作來掩飾不知所措,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問道,「妳說,已經有了交往的對象是嗎?」

「嗯。是個很老實很好的人。」未知想著涼的臉,不禁露出笑容。

「對妳很好嗎?」

「非常好,常常被我欺負呢。」

「也是在松泉學園?」

「…是呀。」只不過不是學生,而是老師。

雅彥很輕很輕地嘆了口氣。「桐繪妳…一定要過得很好才行。」

「謝謝。」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細細的雨飄落在乾燥的柏油路面上,但是沒多久就停止了。雅彥不自覺看了眼窗外,再度嘆了口氣。未知想要說些什麼化解沉重的氣氛,可是當她從玻璃反光裡看到久違的小泉未知本來的樣貌時,不禁完全被自己前生的影像給吸引住,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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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那天上午的數學課,未知謊稱肚子痛而躲進了保健室。保健室裡西 田 醫師不在,總是悠閒在編織著什麼的阿姨拉開了白色吊簾,讓未知躺在能看到窗外的最盡頭的病床上。乾爽清潔,帶著淡淡酒精氣味的空氣鑽進了未知的胸口,她忽然感受到一股透明感。奇妙的透明感,彷彿可以預知些什麼,早就知道些什麼,對這一切的透明感。未知踢掉了鞋,靠在鐵製的床頭,拉開了窗戶。

 

操場上有班級正在上體育課,和平常沒什麼不同的景象,清爽的風搖動著綠葉,窗戶下的花壇傳來了陣陣山茶花的沉靜氣味。應該是個美好的日子,但是未知的心情卻無論如何都開心不起來。昨天人力資源管理天使9527已說得非常明白了…

 

「…沒辦法,這是上頭的要求,我也只能照辦。你們最好不要考慮和老闆大人對抗,自從和命運三女神聯手之後,老闆大人的個性愈來愈不好說話了。你們應該知道穆罕默德彎刀幫吧?」人力資源管理天使9527嘆口氣說道,「因為中東這幾年一點都不和平,所以彎刀幫的成員們個個都受到了責罰,被降格為東亞以及土耳其的鳥類,最近還被大量撲殺掉呢。所以啊,如果不想變成禽流感的帶原者被人類抓來宰掉的話,還是乖乖的聽從命令才行…」

 

未知甩甩頭,把人力資源管理天使9527說話的樣子驅離腦海。也許…命運…就是這麼無情。投射在窗框邊的陽光如同是把金色的長刃深深地、輕柔地、悄然地割斷了未知與涼相繫著的紅線。未知盡可能地讓身體貼近窗戶,日益修長纖細的手指搭在日曬後有些暖度的窗框,她瞇起了眼。陽光下在操場上奔跑的學生們,彷彿都是天使。淡金色的陽光在他們的身上形成美麗的光暈呢,真的是非常好看…不知不覺中,未知感到自己快要閉上了眼,然而此刻熟悉的腳步聲卻緩緩靠近。未知索性裝睡,趴在窗邊聞嗅山茶花的氣味。接著,涼在病床的尾端坐了下來。

 

「不舒服嗎?」涼問。

「假裝肚子痛。」

「這樣不好。」

「有些事情遲早都要習慣嘛。」未知還是閉著眼。

「…是嗎?」

未知沒有回答。

 

這時「砰」地一聲,保健室的門被用力推開了,涼倉皇地從病床上起身,拉開了白色布簾。衝進教室的是個理著平頭的男生,慘白的臉上寫滿了恐懼。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涼問道。

「有、有蛇!有同、同學被蛇咬傷了!」

「什麼?」涼捲起了袖子,立刻表現出前生的醫師本色,「快把傷者抬進來!」

「怎麼回事啊?」提著手提包的駐校醫生西田這時才剛踏入校門。「 相原 老師…」

「有學生被蛇咬傷了!」涼答道。

 

被咬傷的是二年B組的學生吉川和也。個頭不高的男生,在操場邊緣撿球時被突然冒出的蛇給咬到。涼 和西田 醫師快手快腳地將吉川緊急處理,保健室阿姨一面拿起電話叫救護車,一面驅趕著好事圍觀的學生們。原來就在保健室的未知反倒沒受影響,正以最清楚的角度觀看著這一切。未知握著放有翅膀的漂亮鍊墜,想要祈禱讓吉川安然無恙,然而卻發現一點用處都沒有。什麼嘛,我連這點救人的能力都沒有,還當什麼天使?真是夠了!未知沈著臉,只能呆呆地坐在原地,看著涼 和西田 醫師救人,自己卻完全束手無策。

 

 

今天未知並沒有和同學們一起回家。她告別了小愛和倫子,獨自走向車站。蜿蜒的電車彷彿一條銀白色的長蛇,正靜悄悄地游向牠的目的地。出了大手町車站後,未知立刻就看到醒目的片山澄生正站在不遠處向她招手。

 

「妳臉色不太好喔。」劈頭就是這麼一句。

未知摸著臉頰,「嗯,有點事。」

「天使也有困擾嗎?」

「你還記得和我訂婚的世田谷聖母永世醫院的繼承人純名涼嗎?」

和妳訂婚?片山實在不想承認這種怪誕的事,於是敷衍應道,「純名先生哪,有印象…」

「涼和我都是天使,如今他卻要先回到天堂去了。」未知脫口而出。

「純名涼也是天使?」這女孩子瘋狂了吧…可是…若不是未知本人,怎麼會侃侃而談純名涼的事呢?片山再度感到一陣混亂。

「…總之,天使的煩惱絕對不會亞於人類。」未知決定不要再談這麼傷感痛苦的話題,她換上了輕鬆的口吻,「你呢?突然找我出來,還問我關於蛇──耶──最近好像很流行和蛇有關的話題嘛…」

「聽妳的口氣,還有別人和妳談到蛇的事,是嗎?」不愧是專業記者,片山絲毫不放鬆地追問。

「並不是談論蛇…今天在學校裡,有同學被蛇咬傷了。就是這樣。」

「…是嗎?」

「你還沒告訴我,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一邊走一邊說吧。」片山皺起了眉,那是他的習慣,在掏出菸之前總是浮現這樣的表情。

 

短促激昂的歌聲在咖哩店裡上下跳動著,穿著水藍色棉質短裙的女服務生笑容可掬地送上了兩大盤麻婆豆腐咖哩。在燈光下不鏽鋼湯匙閃閃發亮著,片山擰熄了菸,開始豪快地享用起咖哩飯。未知像是在欣賞什麼表演似的,雙手托著腮,帶著笑容觀賞著片山的吃相。

 

「…幹什麼?」

「嗯?」

「老是看著我,難道會飽嗎?」

「如果不把握現在,也許下一秒又會再失去你一次呀。」

「這話對純名涼說不是比較好嗎?」

「可是對著他卻什麼都說不出來。真討厭。」

片山一邊把濃厚的咖哩和飯拌匀,一邊說道,「還是這麼好吃…」

「…」

「快吃呀,吃飯時要專心。」片山催促道。

終於拿起湯匙的未知,開始緩緩地攪拌起咖哩來。「所以,今天你專程找我,就是為了妖蛇的事?」

「嗯唔。」片山打開了背包,拿出一台數位相機和幾張照片。「妳看看吧。」

 

果然不是一般的情況。不,應該說,這完全超出了未知所預設的範圍。照片是很清楚的彩色照片,在畫面中一位老太太和一位少女正開心地對著鏡頭微笑,但是在畫面的左後方樹林的上空,竟然有一尾巨蛇正昂揚著頭部。那是蛇的樣子沒有錯…三角型的頭部,看起來森冷無比的黑色眼珠,還有泛著白光的鱗皮…幾乎可以想像摸在蛇身上的觸感。可是…那體型…不可能在皇居內生存,一抬頭就高過樹林的蛇,怕比世界上最粗長的森蚺還要恐怖一萬倍了吧?!

 

「這照片是合成的吧?」未知冷靜地說。

「很可惜並不是…來之前我才和廠商取得連絡,他們也確信這不是合成圖片。」

未知望著片山,好一會兒,「所以,你才來找我。」

「既然妳是天使的話,那麼多少可以給我點意見吧?」

「所以現在你完全相信我就是小泉未知了吧?」

片山先是瞪大了眼,隨後放棄似地點頭,「是、是。我的大小姐。」

「…真懷念。」片山的話像是雨水灑落在未知心頭,淒涼的傷感就這麼浮現。

 

片山也很訝異這句古老的對白會就這麼脫口而出,只好藉著整理桌上的照片來掩飾激動的心情。什麼嘛,我竟然承認這世界上有天使?!我一定是瘋了吧…可是,確實沒有別的方法來解釋這一切呀。

 

「在想什麼?」

片山如夢初醒,「不,沒什麼。」

「如果這張照片確定是真的,那麼你打算怎麼辦?發表新聞嗎?」未知問道。

「我還沒想過。只是無論如何都想知道真相。」這是實話。

「不過,有些事即使知道了真相,也不會有什麼結果。這世間的事本來就是如此。」

「妳呀,在難過些什麼?」片山非常明顯地察覺到這…嗯…這小姐的情況不太對。

「涼要離開的事。」

「這樣啊。」很抱歉,片山心裡想著,我完全不想安慰妳。也許是延續著前生的醋意吧。

「還是回到蛇的問題吧。說真的,我總覺得不太對勁。這一陣子,蛇在我們生活突然發揮了奇怪的影響力。」

「我的感覺並沒有那麼強烈。」

「那也許是我想太多了。」未知思索著。

 

的確,像是奇妙的火焰循線開始燃燒,對於接二連三和蛇有關的事件,未知充滿了不解和不祥的預感。「蛇」明明就只是印在書本裡的,和都市沒有什麼關聯性的動物,為什麼現在卻好像硬是要擠入未知生活中那樣,開始不停地出現?希望這不是個不幸的圖騰…未知拿起了透明水杯,輕輕搖晃著,彷彿這樣就可以趕走那些討人厭的預感。

 

「啊,抱歉。」片山的手機突然嘟嘟地響了起來。

 

看著他迅速地接起,未知注意到片山的手機上還掛著以前一起買的吊飾。很憂鬱的藍海淚人兒正輕輕地搖晃著,用壓克力顏料刻意繪出的淚滴,如今卻無言地襯托著未知的心情。

 

掛上手機之後,片山似笑非笑地著未知。「我相信妳的確是天使沒錯。」

「嗯?」

「被妳說中了。」

「說中什麼?」

「跟蛇類有關的事再度發生。唉,如果妳能預知賭馬的賽況就好了。」片山故作輕鬆地調整著姿勢,「芝浦發生了蛇咬傷人的事件,受傷的是位男性上班族,在附近的公園等待女友時被草叢裡的蛇攻擊。而且,當事人一再強調是青白色巨大蛇類。」

「受傷很嚴重嗎?」

「雖然被咬,但是沒有什麼大礙。詳細的情況我也不清楚,是好事的菅野打來告訴我。最近大家都把蛇的事件聯想到那照片上頭。」片山咕嚕地喝完水,「我現在要去醫院一趟,一起來嗎?」

「好呀。」基於好奇心,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不想回家,未知爽快地答應了。

「啊,對不起,妳還是別去的好。」

未知皺起眉,「為什麼?」

「受傷的當事人現在轉送到了聖母永世醫院…」

未知臉沉了下來,「我不是那麼脆弱的人。」

片山叼著菸,越過白霧看著未知幾秒,才從座位起身,「既然如此,那麼走吧。」

 

世田谷聖母永世醫院經過了上次的爆炸事件後,才剛剛重新啟用不久。嶄新的外觀讓事件後首次前往的未知幾乎完全認不出來了。挑高的大廳配上湖綠色的淡雅佈置,顯得非常美麗舒適,重新規劃出的諮詢區也很幽靜,完全看不出上次事件所遺留下來的痕跡,只有病人和穿著白袍的醫護人員和家屬低調地穿梭著。正忙著重新感受這棟白色巨塔的未知,在某一瞬間不禁停下了腳步。那是…坐在一排長椅末端…涼…正垂著頭翻閱著雜誌…未知怔怔地看著涼的舉動。因為要離開這裡,要洗去關於這一切的記憶,所以涼才會到這裡來吧。因為回不去真正的家,所以就算到醫院來也好,總算能接近前生了,這種心情,未知當然能感同身受。再也…回不去了…

 

「妳沒事吧?」片山注意到未知正呆呆地站在通道中。

「我沒什麼。走吧。」未知催促著片山,不希望涼注意到她。

 

病房裡有兩張單人床,還有兩張寬敞舒適的沙發,在普通病院特級病房的格局,在聖母永世醫院裡充其量只是一般病房罷了。在靠窗的病床上躺著一名三十歲左右,長相清秀的男子,床邊站著一名英俊穩重的男士,兩鬢有著時髦的銀灰色髮絲,身材結實修長

 

片山率先走上前,看了眼病床前的名牌,「戶埼 隆次郎 先生?」

躺在病床上的男子向片山點了點頭,「我是戶埼。」

「我是朝日新聞的片山。」片山拿出名片,分別遞給了戶埼和病床邊的男仕。

兩鬢蓄有銀灰色髮絲的紳士向片山點了點頭,「敝姓池垣。」

「 池垣 先生是我的雇主,知道我發生了意外,專程來探望我。」戶埼說道。

 

未知在沙發的一端坐下,靜靜地聽著片山和戶埼交談著,同時,她不禁打量起姓池垣的中年男子。充滿品味的穿著,散發著成熟男人的歷鍊,那張臉,好像在哪裡經見過的樣子…竟然有種說不出來的眼熟…池垣…啊,難道…是雅彥的爸爸?!是的,一定是,難怪總覺得他微笑著的樣子那麼眼熟!沒想到竟然是雅彥的父親,錯不了的,嗯!

 

「…你說從草叢裡衝出來?」片山問道。

「是的。一開始先是奇怪的沙沙聲,後來我覺得不太對勁,從長椅上站了起來。結果一回頭就看到了…青白色的大蛇!真正的大蛇!」戶埼說著臉都變了,「那蛇太恐怖了…就這樣朝著我游過來。我…我是第一次見到蛇呀──而且是那麼巨大──我腦袋裡一片空白。之後感到一陣疼痛,心想,啊完蛋了,被咬了,這才趕緊四處呼救──請問,我的事會上報嗎?」

片山不置可否地笑笑,「這個嘛,有種種情況。您沒事就好,請多休息,我先告退了。」

 

離開病房後,片山並沒有走向電梯,反而向詢問台問了幾句話後,拉著未知跳上了往樓上的電梯。電梯裡人並不多,重新裝修過的聖母永世醫院將行政樓層移到了之前發生爆炸的樓層。看著電梯的燈號指示,未知大約猜出片山的打算。果然,出了電梯後,片山在通道上晃了晃,很快地找到了外科休息室。

 

「請問,野沢醫生在嗎?」

穿著嚴肅的西裝,個頭不高,大約五十歲左右的男人正端著杯咖啡,向片山點頭,「我是野沢。」

「啊,您好。我是片山,是菅野兄的同事。」

「嗯嗯,大造有提過,請進來坐吧…這位是…」

「我妹妹。」片山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惹得未知白了他一眼。

「喔,片 山 小姐也請進吧。」野沢相當客氣。

 

休息室相當寬敞。擺設著漂亮的盆栽和高級的皮製沙發,高級的書架和小型電視。在右手邊有一扇玻璃門,裡面似乎是床舖和淋浴間。從休息室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一樓大廳的人潮,是非常舒適的設計。

 

野沢一面倒咖啡,一面開口,「大造說你有些事想跟我聊聊,你就說吧。」

「是這樣的,聽說被蛇咬傷的戶埼先生是您的病人。」

「喔,你說戶埼先生啊,他今天的傷口是我為他處理的。唉,很麻煩呢,蛇牙彎鉤似地鉤住了肉,所以傷口被撕裂得非常大呢。」野沢將兩杯咖啡放在片山和未知面前,接著坐了下來,說道,「怎麼了?你也覺得傷口有問題?」

「也覺得傷口有問題?」片山重複了一次。

「是啊,雖然不是沒有發生過蛇襲擊人類的事,可是那種齒痕牙印實在不太可能…」說到這裡,野沢突然打住,「總之,很怪異。」

「怪異?」

「知道世界上最長的蛇類是什麼嗎?」野沢突然問道。

未知飛快地反應,「網紋蟒和綠森蚺吧,都能長到10公尺左右。」

「片 山 小姐真是頭腦好。」野沢露出神秘的笑容,「要長成這樣的大蛇可不簡單哪,在東京裡實在沒有合適的地方讓他們生長,除非是外國進口而來的。我本來以為戶埼先生是受到了綠森蚺類的攻擊,因為從傷口的徑度和寬度來看,和綠森蚺的齒痕很相符,不過…當我連絡從事爬蟲研究的朋友之後,才發現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什麼意思?您指的是──」

「戶埼先生的傷口,遠遠比綠森蚺所能造成的還大。請問,這世界上比綠森蚺還大的蛇類到底是什麼呢?不,更正確地說,真的有比綠森蚺還長還巨大的蛇類存在嗎?如果不是蛇類,那麼還有哪些可能性呢?」野沢醫生一口氣說完後,痛快地喝乾了咖啡。

 

 

從車站分手之後,未知帶著滿腹的疑問一步步走向七瀨家。就在快到家時,一股難以言喻的哀傷和無奈緊緊地住了未知的心。「那個家裡的人,把我當作怪物呢。」一想到這裡,未知就提不起勁兒。「涼也要離開了,往後,就只剩下我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我是真正的孤單…」未知抬頭凝望著夜空,完全不知道如果涼離開了該怎麼辦。

 

「妳呀,真是難找。」從巷口出現了一束影子,是涼。

「嚇我一跳。」努力克制住驚喜的感受,未知很努力地以平靜的口吻說道,「有什麼事?」

「未知,我們一起散個步吧。」

「好吧。」

 

涼牽起未知的手,未知心酸得不得了。兩個人慢慢地走著,在坡道盡頭處的小小公園坐了下來。這個夜晚有著星星,望著深藍色鑲滿寶石的夜空,未知感受到一股淒楚的美麗。涼並沒有說話,只是把未知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兩人肩併著肩,靜靜地。其實應該要好好珍惜這一刻,從小泉未知和純名涼相識開始,就不曾如此寧靜地併肩而坐望著星空。

 

「今天,我去了聖母永世醫院一趟。」涼說,「重新裝修了呢,我幾乎完全認不出來了,大廳也是、領藥區也是、候診間也是,全部都煥然一新。」

「嗯。」

「時間真的是很可怕的力量。即便是天使,也無法和時間抗衡。」

「嗯。」

「我回來的時候在想,不知道我離開多久之後妳會忘記我。」涼說道。

「不知道。如果你非走不可,我想從現在就開始練習。我要習慣,從此我是真正一個人了。」

「我一直在對自己說,我可以拯救很多人類,這是最愉快的事。然而我發覺這是一種很差勁的謊言,每想到妳一次,這謊言就被識穿一次。」

「那就不要走呀。」未知把頭靠在涼的肩上,也許這是最後一次了呢。

「未知…」

 

沙沙──沙──

沙──沙──

 

原本依偎著的兩人同時挺直了背,警覺地向四周張望。這座公園並不大,事實上只是社區裡讓幼兒活動的一小塊綠地,從未知和涼所坐的長椅可以將公園的全貌盡收眼底。昏黃的光線所達之處都沒有人影,然而奇怪的沙沙聲卻先是朝著未知和涼前進之後,像被關掉開關似的忽然結束。未知用手抓住子彈墜子,保持著高度的警覺。當然,這時可是一絲浪漫氣氛都沒有了。

 

「也許是什麼動物也不一定。」涼首先恢復笑容,「好了,別太緊張。」

「…我現在並不緊張。」未知搖搖頭,「最近有太多事情發生了。」

「很多事?對了,今天放學之後妳到哪去了?我等了妳很久。」

「喔,我去找片 山 君。」未知語帶保留地說道,「我想打聽家父最近的情況。」

 

如此一來,即使被目擊和片山澄生走在一起,涼也不會擔心。實話雖然好,可是什麼都一五一十說出來的話反而會增加不必要的麻煩吧。「真實」這種東西,未知深深地認為只要在語言之中佔個「50%」的地位就好了。當然她也不喜歡厚顏無恥的連篇謊話,但在情勢之下輕巧的幾句謊言是很重要的…說起來,未知果然是政治家的女兒呀。

 

「今天人力資源管理天使9527君又寄了光碟給我。」涼帶著溫柔的笑容,像是冬日陽光般,說道,「時間已經決定了,還有一個月。」

「是…只剩…一個月…」

 

涼抱著未知的肩膀,就當兩人雙唇觸碰到的那秒鐘,強烈的「沙─沙─」聲音再度出現!未知和涼不由得從長椅上跳起來,只見矮樹叢後有個人影飛快地站起來─是個女孩子─拔腿逃走。黑夜之中完全看不清楚她的長相,只能確定她身材頗高,將近170公分吧,穿著裙子,應該也是長髮。雖然知道公園裡有偷窺狂是常見的事,不過這次未知有種預感,那個女孩子和自己一定有些什麼關聯;也就是說,她不是單純在這裡偷窺情侶們,而是專程來等待未知的。身為小泉家的獨生女,未知很久以前就是媒體的焦點,久而久之也習慣被眾人注目,但這一次的情況不同,雖然那女孩很快就逃走,然而濃重的怨憎卻讓未知感到胸口煩悶。這絕對不是普通的偷窺…一定有什麼事就要發生…

 

「未知?妳沒事吧?」涼緊張地抓著她的手。

未知搖搖頭,故作輕鬆,「這個社會呀,真是可怕,連女孩子成了偷窺狂…」

「不一定是女孩子吧。」涼謹慎的思考起來,「看那身高,也許是男扮女裝想掩人耳目呀。」

「呵呵,現在日本的女孩子發育愈來愈好了,長到170幾公分也很常見呀。」未知不以為意地繼續說道,「比方說C組的上田宏美啦、G組的野野村亮子啦、小林祥子啦、還有──」一個熟悉的名字從未知心裡躍出來!身高有170公分、長髮、討厭自己到極點的──杉野紀美江!

「怎麼了?不說下去?」

「沒什麼…總之,涼的觀察力實在不行,呵呵。」未知乾笑道。

「我的觀察力可是一流的喔。比方說阿茲海默症的腦斷層圖和特發性正常壓水腦症的腦斷層圖我就從來都沒有誤判過。」說到他拿手的醫學領域,涼不禁得意起來。

「這…好吧…雖然不太清楚那是什麼,但是我相信你就是了。」現在未知的腦裡只有杉野紀美江的事呀…

涼很難得地多話起來,「其實阿茲海默症的腦斷層圖和特發性正常壓水腦症的腦斷層圖是很難判斷的喔,不過也是有秘訣的,就是看斷層圖上腦室的大小。如果腦室偏大而且脊髓液過多的話,很有可能是特發性正常壓水腦症…」

 

聽著涼侃侃而談的未知一開始有幾分不耐煩,接著她突然想到從過去初識以來,她恐怕從來沒有好好聽過涼說話吧。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涼扮演聽眾的角色,自己卻從來沒有給涼發揮的機會…真是的…再過一個月後如果想聽,恐怕也聽不到了吧?

 

後來那個晚上未知並沒有回家,雖然涼抱著有些憂心的態度,但是情人間就要永遠分別的愁緒還是戰勝旁人眼中的倫理。當未知和涼分享同一床薄薄的棉被時,無法言喻的傷感將未知緊緊包住,很快地,當日光昇起時,就只剩下29天了。雖然想要練習不需要涼而生活,但是從此在這個世界上只剩自己孤獨一人承受時的恐懼讓自詡為「宇宙的」小泉未知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與茫然。恐懼如同深藍近黑的大浪,一波波地襲來──

 

 

「桐繪!」池垣雅彥一早就站在碎石道旁等著,雅彥斯文溫和的笑容是其他女同學的話題,但他並不在意。

「喔,早呀。 池垣 君。」七瀨桐繪露出經過訓練似的笑容,非常標準,讓人一看就知道這是「招呼用」的笑容。

 

雅彥有點不知所措,之前不是很想見到七瀨桐繪嗎?不是有很多話想要說嗎?現在她就在眼前,但是雅彥就把預備好想說的話全都給忘光了。七瀨桐繪並沒有停下腳步,還是不疾不徐地往教室走去,雅彥來不及細想便趕上前和桐繪並肩而行。

 

「妳趕時間嗎?」雅彥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用難得的蠢話當作開場白。

七瀨桐繪登時停下了腳步,狐疑地看著雅彥,「 池垣 君有什麼事嗎?」

「妳…願意聽我說嗎?」不管教學大樓前來來往往的其他同學,雅彥鼓足的勇氣開口。

桐繪舉起了手,又放下,微笑道:「我忘記自己的錶不見了…我想應該有時間吧…到操場去聊吧。」

「太好了。」雅彥總算鬆了口氣,放慢了腳步和桐繪一起走向操場。

 

說起來真的很奇怪,七瀨桐繪並不再是以前的七瀨桐繪;至少,絕不再是向他告白時的那個七瀨桐繪。當初的七瀨桐繪給人的印象是非常單純到近乎無趣的感覺,長相當然完全不漂亮,談吐也很差勁,身為I組的學生理所當然課業也絕對有問題,簡而言之,雅彥絕對找不到任何值得自己喜歡的優點。然而現在不一樣了,眼前的七瀨桐繪談吐和舉止都相當高雅,對事情的分析既敏銳又機智,而且去除掉以前庸俗趕流行的裝扮後反而感覺清秀許多,更重要的是現在的她充滿了自信,不再是死氣沉沉的樣子。雖然身材還是雅彥的兩倍吧(目測),但隨著氣質愈來愈出眾,現在的桐繪事實上變得更加美麗了。有句話說,「當你發現原來只是朋友的女孩子變得愈來愈美愈吸引你的時候,就是愛情的開端。」雅彥這幾日反覆思考著這句話,確實,現在對桐繪很有好感,可是…

 

「嗯, 池垣 君你想說些什麼?」在櫻樹下,桐繪問道。

「關於紀美江的事。」雅彥決定還是先把眼前的問題解決。

「紀美江的事?」桐繪認真地望著雅彥,「請說吧,我也很想知道。」

 

聽到桐繪的表示,雅彥不禁在心裡假設,桐繪仍然如當初告白時那麼喜歡自己,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就好了…呵。

 

「那天妳離開之後,紀美江非常難過地哭了很久,老實說我覺得自己很可怕,我只覺得傷感,卻無法為紀美江感到心痛。」雅彥說道。「也許這麼說很殘忍,可是那種喜歡的情緒已經消失了,我不想欺騙自己和紀美江。」

「嗯嗯。」桐繪望著雅彥,嚴肅地傾聽著。

雅彥嘆口氣,「桐繪,妳覺得我是不是很惡劣?」

「如果你欺騙杉野同學的話,這才叫惡劣吧。」

「…我也是這麼想,聽到妳這麼說真是太好了。」雅彥苦笑道,「可是…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向紀美江提出分手,這點最近一直困擾著我。」

「嗯,我想還是好好考慮一下有沒有什麼溫和的方式,如果造成杉野心裡難以抹滅的傷害就不好了。總之我會以朋友的立場支持你,請不要太擔心了。」桐繪露出寫滿友誼的笑容,雅彥頓覺心情開朗許多。

 

結果,我竟然喜歡上了七瀨桐繪呀…雅彥想著,這真是始料未及的事。確實如此,雅彥發覺連自己都無法相信,只要桐繪的一句支持,就能完全撫平這幾日堆積在胸口的焦慮和煩悶。該怎麼說呢…雅彥看著櫻樹下沈思的桐繪,忽然有種淡淡的幸福感。

 

「…該進教室了。」桐繪忽然說道。

「喔,對,不好意思擔誤妳的時間。」

「呵呵,別這麼說。之後…如果你想談談紀美江的事,請找我沒有關係…」桐繪指指耳朵,「我會是個好聽眾的。」

「我知道。謝謝。」雅彥終於展現出他招牌的笑容。

 

這天紀美江請假了。A組學級委員森野隼人說紀美江的媽媽打電話來學校請假,紀美江有些發燒。在教室裡幾個好事者不禁以有色眼光看著雅彥,特別是女孩子們。其中一個原本對雅彥就有好感,巴不得雅彥和紀美江分手的嬌小女孩東条幸子,認為自己終於抓到機會了。她抱著英文字典來到雅彥的座位邊。

 

「雅彥。」

「幸子,有什麼事嗎?」

「嗯…你跟紀美江現在還好吧…最近有很多關於你們的謠言呢。」東条幸子露出相當關心的表情,說道,「你一定很辛苦吧?紀美江雖然是好人,可是卻任性得很,跟她一起的你一定非常疲倦了,對嗎?」

 

雅彥最討厭的就是雙面人。東条幸子在紀美江面前總是以「好姊妹」自居,沒想到紀美江一天沒出現在學校,東条幸子就對著別人嚷嚷紀美江的缺點,這是雅彥最受不了的事。這種見風轉舵的虛假友誼實在讓人厭惡。

 

雅彥板著臉,冷漠地回應,「紀美江是個好女孩。」

「可是──」

「東条同學,我現在想要休息,請妳別打擾我。」不但改稱姓氏,也說了重話。某種程度而言,雅彥也算是個性耿直吧。

 

東条幸子綠著臉走開了。她本以為這並沒有什麼,只是初步的小挫敗,也許雅彥只是不方便在教室裡談論紀美江的事,也許放學之後再找雅彥聊聊,情況就會不同。然而誰都沒想到,東条幸子的幾句話竟然讓她自己陷入了恐怖的危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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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如果不長年同住在一個家裡,即使是親人,也會如同懷念的風景圖片一樣,在記憶裡逐漸模糊,接著風化成偶然才會在不經意中想起的陳舊故事。對於未知而言,如今的小泉家正逐漸成為「偶然才會在不經意中想起的陳舊故事」。

 

在熱鬧、舉辦著慶祝勝選酒會的小泉家前,穿著學生制服的,一名長相既美麗但又奇異肥滿的女孩子正撐著傘,在細雨中默默地注視著包圍小泉家大門的記者與採訪車。隱約可以聽到,各家電視台的主播們紛紛對著鏡頭說明著,這次大選以小泉公平為首的自民黨獲得了壓倒性的勝利,當然,接下來小泉公平便會率領著他的左右手開始組閣,也就是說,小泉公平成為了新的首相。

 

「父親大人他…果然做到了呀。經過了這麼長時間的安排規劃,一出手就成功──」

 

忍不住傷感起來的女高中生,正是小泉公平的獨生女小泉未知。不,更正確地說,這個女孩子「曾是」小泉公平的獨生女小泉未知,不過如今因為某些因素,她成了七瀨桐繪──一個再普通不過,毫無家世可言的女高中生。

 

「妳在這裡幹什麼?」

 

穿著帥氣夾克,頸上掛著美軍名牌項鏈,髮絲紊亂而體格相當健美的男人從小泉家大門口走了過來,顯然是專程來找未知的。

 

「喔,片 山 君,是你呀。」

「拜託!」片山澄生很受不了地避開小泉未知的視線,「別再用這種口氣說話了。妳不會還在假扮小泉未知吧?小妹妹。」

「你說呢?」

「真是的……妳還沒回答我呢,妳跑來這裡幹什麼?」

原本流露出銳利目光的未知這回低下頭來,她踢了踢地上的小水漥,說道,「來慶祝勝選呀。我父親長久以來的努力終於獲得了回報。」

「……到底要怎麼說妳才明白呢?小泉未知已經死了,妳明白嗎?死了。」彷彿在訴說一件多麼痛苦的事,片山澄生俊美的臉孔扭結起來,「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妳就是未知,但,那是不可能的事呀。」

「片 山 君採訪的工作應該結束了吧。」像是自言自語一樣,未知心裡對片山感到不捨,「一起去喝杯茶,可以嗎?」

片山澄生凝視著眼前這個奇怪的女孩子。在某一瞬間他確實看到了未知的身影,但那一瞬間並無法被證實存在,強烈的預感催促片山點頭,他深深地嘆了口氣,邁開腳步。

「走吧,去妳想去的地方。」

 

並不高的未知舉起了撐著傘的手,追上了片山的腳步。在灰藍色的細雨中,兩人併肩的行的背影看起來不但極有詩意,而且相當蒼涼。沿著小泉宅第廣而長的圍牆走著,片山和未知心裡同時想起來曾經在某個夜裡,兩人在圍牆邊相約見面的往事。

 

「很久以前,大約是剛認識的時候,我們曾經約在這裡見面。」未知忽然開口。

片山停下了腳步,先是訝異,之後換上了漠然的表情。「沒錯,妳說的都沒錯。但是……妳並不是未知。」

「為什麼不相信我呢?」

「她的遺體被撞得粉碎,是我親眼所見。」

「是這樣沒錯。但是靈魂卻安然無恙。」未知說道。

「靈魂?妳是說──」

「因為複雜的原因,所以我才借用七瀨桐繪的身體,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事到如今,未知決定老實地說明情況。畢竟片山和自己曾經那麼互相喜歡,而且看得出來,片山對自己並沒有完全忘情。雖然說在生前未知和片山也曾傷害過對方,各自有了新的對象,但畢竟談了三年的戀愛,這份依戀並不是這麼容易被消除的。

 

雨雖然停了,但天空十分陰霾。喫茶店外行人來往著,大多數人臉色浮現的都是不愉快甚至漠然無比的神色。坐在圓桌旁的兩人,任憑桌上咖啡熱氣氤氳,動也不動地穩穩固定著姿勢。

 

「依舊 和優子 小姐在一起嗎?」未知淡淡地問。

「分手了。」片山的回答相當簡短。

「…這樣啊。」

 

不知不覺中,彷彿是過期的舊情人相會,問答之間充滿了不愉快又酸臭的回憶。片山很不喜歡這種要命的感覺,然而隨之而來的異樣感才是關鍵所在。天哪,怎麼會跟一個和自己相差十歲之多,又僅僅是第三次見面的女孩子產生如此微妙的對峙呢?片山不打算肯定接下來逐漸浮現的答案。不過世間上有許多事是無法逃避的,如同此時此刻,片山的意識裡已經完全承認了這麼回事。畢竟,沒有任何其他有力的證據可以說明,到底這個女孩子是如何得知如何模仿未知的一切。

 

「妳現在──在松泉學園是吧?」

「真令人開心。」

「什麼?」

「你總算開始在意我的近況了。」

「別說傻話。」

未知呵呵地笑起來,「我沒有問題,好得很呢。」

「…妳還記得我的同事菅野大造嗎?」

「看起來就像中年失婚的那位嗎?老是和木場編集長一起去卡拉OK店泡女服務生的那位?」

事到如今只能怪大造自己的形象有欠維持了。片山點了點頭。「嗯。妳第一次來到找我時,有碰見他吧?」

「是呀,隔著那副厚重的鏡片,他好像覺得我是怪物。」

「後來呀,大造告訴木場編集長,說有個很像小泉未知的女孩子來找我。」

「這,大概就是新聞從業者的敏銳度吧?」

「如果顧及新聞從業者的身份,我應該駁斥妳的一派胡言,並且要妳拿出證據來才對呀。」片山說道。

「可是,你的心不是已經相信我了嗎?否則又怎麼會問我記不記得菅野先生呢?」

 

如果要說起片山澄生和小泉未知的故事,那將會是有點囉嗦的老套愛情電影,四處流浪風流不羈的記者加上出身名門的千 金 小姐,總之一開始就如同所有電影般轟轟烈烈。惟一不同之處在於,這位英俊的記者先生並不夠專一,而這位千 金 小姐也沒有幼稚到為了愛而放棄一切。在現實生活中,各自選擇了不同的方向。

 

第一次相逢,是在充滿櫻花盛開的春日,下著薄薄的細雨夜裡,在顯得有些寂靜的千住河堤,片山澄生看見了穿著黑色洋裝但卻頭髮凌亂,赤足站在月光之下的未知。長長的黑髮在雨和月光的渲染之下反射出淒涼的銀色。

 

和未知告別之後,片山一個人走向都營三田線車站。才離開喫茶店幾分鐘,細細的雨又飄然而降。不明亮的天空讓人分不清時間,片山抱著無法理解的問號,在微弱的雨中點起了菸。

 

 

遠遠地,未知就看到池垣雅彥正以嚴肅的表情站在老榕樹下。八成又是為杉野紀美江的事吧。未知在心中揣測著,一面加快了腳步,手上的銀藍色小提袋也跟著左右搖晃起來。

 

「讓你久等了。」

「啊,妳好。」池垣還是一臉正經,真令人好奇在他的生活中,是不是永遠都只存在著這種表情。

「這個,很抱歉我不能收下。」未知把精巧可愛的提袋還給了池垣,「太貴重了。」

「並不是什麼昂貴的東西。」

「可是會造成誤會呀。」未知果決地說。

「是嗎…我當初沒有想到會造成妳的不便,是我思慮不周。」

「 池垣 君老是這麼一本正經的,不會累嗎?」

超越了原本的話題,池垣不禁一愣,隨即才答道,「啊,這個,我一向是如此的呀。」

「對了,上次開的玩笑,請別介意。」未知忽然說道。

啊,是指鐵道旁的「吻別」吧。雅彥的臉不禁發紅。「那個…結果我和紀美江吵得不可開交。」

「是嗎?真抱歉。我實在很不喜歡杉野君的一切,所以才故意──」

「…能夠毫不猶豫就這麼做的妳,應該怎麼說呢?確實勇氣可嘉。」

「那麼,你 和杉野 君合好了嗎?」

雅彥突然不知所以地笑了,彷彿無法回答似的,只好用笑容來抵擋。

未知笑了笑,看著潮濕的泥土,「我好像問太多了。」

「不,其實也沒什麼。」雅彥的笑容沒有什麼改變,「我向紀美江提出分手了。」

事情會演變到這地步,倒也出乎未知的意料。「可以知道原因嗎?」

「…很難說出有什麼重要得不得了的原因。如果一定要說的話…大概就是疲倦吧。強烈的倦怠感讓我短時間之內都不想看到紀美江。我和紀美江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辦法正視對方的臉。慘不忍睹。」

「如果還是喜歡她的話,不要輕言放棄比較好唷。」

 

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未知的心猛然抽痛一下,很短暫地,她發現自己已經完全遺忘為什麼會輕易和片山澄生分手,似乎有種種原因,而這些原因堆疊起來之後,在瞬間擋住了愛情微弱的光芒。當然,並不是在後悔,只是有些傷感而已。

 

雅彥垂下了頭。「我以為桐繪妳會希望我和紀美江分手呢。」

「這是你們兩人的事嘛,別人的想法一點也不重要。」哎呀,差點忘了自己現在可是七瀨桐繪呢。

「…如果妳覺得我和紀美江復合比較好的話,我想我會照妳說的做。」

 

這話,未免有點…未知可不是笨蛋,聽到男孩子這麼說,當然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她並不打算回答,可是一想起在七瀨桐繪的心裡,竟在暗戀池垣雅彥,一時間未知不禁遲疑了一下。不過,幸好她的手機適時起響了起來,替她化解了這場尷尬。

 

「未知?妳在哪裡?」來電的人是涼。

不由得安心許多,「我在學校附近。」

「是嗎?今天是星期天,晚上一起出去走走吧。」

「沒問題!那麼我待會兒去你家。」

「我會一直等妳唷。」這時的涼說話完全像個小孩。

「那麼晚點見。」

 

結束通話後,未知好好調整了一下形勢,當她正要開口時,忽然間從樹林深處衝出一個黑影,似乎用盡全力地向她撲過來。本來以小泉未知的身手絕對能輕易避開,只不過現在七瀨桐繪的身體可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怎、怎麼了?!」雅彥驚覺到情況不對,直覺地挺身擋在未知身前。沒想到下一秒鐘,雅彥已經「砰」地往後摔跌!站在池垣雅彥和未知面前的並不是陌生的魔物,而是狂怒下的杉野紀美江。一旦確定人類,反而沒什麼好擔心的了。只是那撞擊來的力量,黑沈沈的陰影,讓人感到莫名的陰森。

 

「杉野妳──妳這是在做什麼?!」蒙雅彥挺身而出,未知毫髮未傷,她急忙扶起跌坐在地上的雅彥。

 

然而,站在這裡的女孩子,似乎已不再是杉野紀美江了。雙目明顯透出妖異的紅光,僵直的身體以不自然的姿勢,像是棋子一樣硬挺地被放置在地面上,臉部五官糾結,原本漂亮的面孔變得相當醜惡。

 

「這是怎麼回事?」未知瞪視著紀美江。

 

原本不屬於人類的表情從紀美江的臉上退散開來,隨之而來的是毫無節制地大聲哭鬧。紀美江一面哇哇大哭,一邊扯住雅彥的手臂,瘋狂似地搖頭。雖然還滿討厭紀美江,可是見到她的樣子,未知不禁覺得有些可憐。

 

「紀美江──妳冷靜一點──」雅彥沒有辦法,只好任由紀美江緊緊地抱住自己。

「杉野君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也許我先離開會好一點。」未知說道,「那麼,再連絡了。」

 

雅彥默默地點點頭,感到愧疚似地閉上了眼。紀美江把臉埋進雅彥的胸膛,繼續放聲大哭。原本已經走遠的未知忍不住又回頭,她看著雅彥和紀美江,心中不禁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傷感。這場景…似曾相識…是的,似曾相識。那是很久以前和片山相戀時發生的吧,好像。然而…現在…現在的小泉未知幾乎已消失,她所擁有的只是七瀨桐繪的生活而已。一想到這裡,未知便埋怨起老闆大人來。現在想想,也許當初應到到重生中心去做記憶輸出之後,把前生所有的一切全部忘記才對。

 

未知深深吸了口氣,加快腳步往涼的方向前進。事到如今,唯一能相依靠的就只有涼了。很想很想趕快躲進涼的懷裡,這麼一來無法言喻的感傷和憂鬱就會一掃而空了吧?

 

 

城市裡一向沒什麼蛇類的蹤跡。

在東京都裡要是發現了巨大的蛇類,那可真的會成為轟動全國的熱門話題。

 

片山澄生看著傳真機裡逐漸成形的照片,不禁皺起眉頭。「喂,大造。」

「怎麼啦?」同事菅野大造隔著厚厚的眼鏡看向片山。

「這是傳真來的照片。」

「喔?!」名喚大造的中年男子,原本無精打采的雙眼一下子亮了起來。「這麼大的蛇──國內有這種大蛇嗎?嘖嘖,看來我們國家的動物保育政策還是相當不錯嘛。這照片可以用,讓新人槙原去寫一篇稿子,放在生活新奇那一版吧。」

「我不認為這照片是真的。」片山從口袋裡摸出菸點上。

「…看得出是合成的嗎?」

「一定是。」片山拿過傳真,仔細看了十數秒,「這照片是在皇居附近拍的。」

「這麼說來不可能嘛…皇居附近怎麼可能出現這種巨蛇呢?仔細想想…這種龐然大物恐怕無法在東京都生存那麼久不被發現吧。」菅野大造再度看著傳真,「傳真來的人是,嗯,若林秀樹,從和歌山縣新宮市綠丘傳過來的。」

「是啊,上面寫說:前幾天到陪祖母到東京遊覽,在參觀皇居時妹妹拿著相機隨意拍照,沒想到回家一看竟然發現了這張拍到巨大的白蛇。」片山照著唸了出來,「覺得不可思議,所以特別傳真給貴社,希望能刊登出這難得的發現。」

「惡作劇吧。皇居內怎麼可能出現巨大的白蛇?若是有的話,那豈不是妖怪了嗎?」

「唷,你們在聊什麼?」穿著淡藍色襯衫,手搭著鐵灰色西裝外套,方正的臉上掛著無框眼鏡,乍看之下似乎很有氣質的男人走近菅野和片山身邊。

「木場兄,你看看這個。」菅野大造將傳真遞給木場哲士編集長。

木場哲士對攝影有很深的造詣,他看了傳真過來的照片之後不禁浮現了奇妙的笑容。「有意思,我倒想看看照片和相機。」

「難道可能是真的嗎?」片山問。

木場把紙隨手擱在桌上,「光看傳真沒有用,有空的話把拍照的相機和底片、洗出來的照片都弄來吧,呵呵。雖然說在東京不可能看得到這麼恐怖的怪物,可是,世界上總有新鮮事哪。」

 

片山理解地點點頭,反正暫且當作一件謠言看待,找個機會再查清楚吧。俟菅野和木場兩人開始關於政治秘聞的談話後,片山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當手觸碰到鍵盤的那一瞬間,片山想起了剛剛見過面的女孩子。如果那個女孩子真的是小泉未知,那麼,皇居裡有幾條妖蛇也算不上什麼稀奇的事了。這可笑的念頭讓片山哭笑不得,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不但出現了靈魂附體的實證,還出現了妖怪事典裡才有的可怕巨蛇,這也許算是一種對科學的反動吧。傳真裡的照片還算清楚,可以看到在傾斜的畫面中白色盤起身子的巨蛇正昂著首,黑點形成的蛇眼雖然沒有灰階層次,但卻讓片山沒來由地感到寒冷。

 

「喂喂,這裡是若林家。」接電話的大概是女主人,約莫中年的聲音聽起來平淡無奇。

「喂喂,請問,若林秀樹在嗎?」片山叼著菸,「這裡是朝日新聞,有事想請教若 林秀樹 先生。」

「喔!是朝日新聞!」對方突然精神一振的樣子,「是收到我們秀樹的傳真了吧?」

「您是?」

「我是秀樹的母親,請您稍等一下。」

 

隔著電話筒,高分貝呼喚兒子的聲音在片山耳朵中迴繞著,他從口袋中摸出打火機,點起了菸。白色的煙緩緩地飄動。

 

「喂,您好,我是若林秀樹。」乾淨又充滿元氣的聲音傳來。

「敝姓片山。」

「是,您好。」

「剛剛我們社內收到了您的傳真。」

「啊,是大蛇的照片對吧。」

「如果方便的話請您準備好拍攝時用的相機和底片,我想前往拜託您。」

「太不好意思了,還是我到東京去一趟吧。」若林秀樹精神奕奕地說道。

雖然隔著電話,但似乎也能感受到那股活力,片山叼著菸回應道,「那麼就拜託您了。」

 

 

「任務終止?!」未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涼俊美的臉上並沒有特殊的表情,不,應該說是沒有特別的表情,非常平靜的開口。「所以說,我們分別在即。」

「什麼意思?」

「…可能會回到重生中心完成記憶輸出吧。」

「這麼一來…涼永遠都不會記得我是誰了。」未知感覺心用力地跳個不停,一股哽在胸口的痛楚劇烈地舞動著,「我們的過去什麼都不會剩下了…對吧?」

 

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奪走涼呢?上帝已經從未知的生命裡奪走涼一次了,難道現在還要他們再承受一次永遠的分離嗎?為什麼呢?怎麼能如此殘忍?失去了生命、軀體、愛情成為了天使為這世界效力,可是得到的竟是這麼痛苦的現實…

 

拼了命不讓淚水流下的未知好不容易發出聲音,「這是在開玩笑吧?對吧?涼,其實…」

「未知,不要難過。」涼露出他那招牌笑容,「我們都知道會有這一天的。」

「這一天?我們的任務明明就還沒有完成,你知道我多麼希望我們的任務永遠不要完成嗎?我不要你回到天堂去,我也不要一個人留在人世!太可惡了,搞什麼嘛!」未知忍耐不住,撲進涼的懷抱。

 

很淡很淡的桔梗古龍水,從未知還是小泉家的千 金 小姐、涼還是純名家的繼承人時,她就已經熟悉的味道,未知無法想像當涼再度從她的生命中消失,這世界會變得多麼可怕。也許,那已經超越了愛的極限,對未知而言,涼是她的生命共同體,他們一起揹負的不只有前生的記憶,還有今生的守護。

 

「未知,我們的命運不只是為了自己而活,妳和我都是為了幫助人類才重新回到這個世界,我們的存在是為了──」

「夠了!」未知把臉埋進涼的胸口,「說你捨不得我。」

「我捨不得妳。」

「再說一次。」

「純名涼捨不得小泉未知。」

「再說一次。」

「相原洋海捨不得七瀨桐繪。」

「…」未知咬著牙。

「雖然,我不知道我們何時何地能夠再度重逢,可是我知道妳已經融入了我的靈魂深處,不管經過多久、不管幾次重生、不管消除了幾次的記憶,刻在靈魂上的妳,將會永遠成為我的一部份。」

「真的…會有重逢的一天嗎?」無論如何,都不想失去涼,難道沒有辦法可以留住涼嗎?

「未知,記不記得我們相親的那天?我喜歡妳驕傲蠻橫質問我的樣子,那樣的小泉未知非常、非常美。」

「…相親那天…涼穿得真老氣。」未知閉上了眼,夢囈似地說道,「我以為我們能夠結個平平淡淡的婚,生一對可愛的孩子,就這麼過完一生呢。」

「我也這樣以為。」

「可是你這傢伙,竟然就這麼死了…」

「妳不也出了車禍身亡嗎?」

 

兩人一言一語說起了過去的事。並不到一年,是的,不到一年呀。從相親開始到兩人先後過世,再到如今的天使身份,這一切全都是命運所開的玩笑罷了。即使是天使們也無法逃脫所謂的命運,也抵擋不過神的安排。

 

「那麼…知道回去天堂之後的任務是什麼嗎?」未知問。

「聽說要和其他天使一起組成團隊到大中華區的蓬萊島仙人救世團活動中心去研習,如果表現好的話,會留在中國當交換天使。」

「交、交換天使?」

「聽說對方也會派遣仙人過來。」

 

聽到這裡,未知不禁想起天堂裡那些奇形怪狀的教派組織,一想到自己的命運竟是操控於這些怪里怪氣的人手上,未知感到相當憤怒,她掙脫涼的懷抱,揉著發紅的雙眼。

 

「太過份了!我不能把自己的命運交在那些奇怪的傢伙手上。」未知果然是未知,她高高抬起了下頦,說道,「我要抗爭!為什麼要派涼去中國當交換天使?他們大可以派如來菩提樣樣皆空研究會的傢伙們去嘛!什麼迦葉、富樓那什麼的,為什麼指定要你去呢?不行,我要抗議!」

「抗、抗議?未知,向老闆大人抗議恐怕不太好…」

未知盯著涼的臉龐,「這麼說,即使和我永遠分開也無所謂囉?」

「我一點都不想和妳分開呀!只不過沒有其他天使這樣做過吧。」

「沒有不代表不行呀!」未知正色道,「我要去找人力資源管理天使9527,我要投訴這一切!開玩笑,我可是小泉未知,絕不會就這麼輕易妥協!」

 

坐在原地的涼不禁露出苦笑,看到未知堅決的表情,他沒有說出口的感傷反而更加濃烈了。不知道還有多久的時間…不知道還有多少個日子…未知呀…可愛又任性的未知…就要和自己永遠地分離了。涼不由得伸出手攬未知入懷,激動又心酸的長吻讓兩人再度沾染上離別的傷悲。自從成為相原洋海和七瀨桐繪後,兩人便謹守著「師生」的本份,18禁的軀體接觸一次也沒發生過(另一方面也實在是因為未知對於自己附身的七瀨桐繪的可怕身材相當受不了),然而在這個時刻涼和未知極有默契地纏繞著肢體,不願意對方離開。

 

「…真的…可以嗎?」涼竭力地克制住,畢竟未知所依附的七瀨桐繪還只是個高中生的身體哪。

「這是…七瀨桐繪的身體…一點也不漂亮喔…」最後一瞬間未知說道,「不要太失望了…」

 

 

走出涼的公寓時,已經很晚很晚。雖然有可能趕不上末班的電車,但是未知卻提不勁加快腳步。平時太晚回家,涼總會體貼地送她,不過今天卻是趁著涼還熟睡時,悄悄地離開。偶爾也該習慣一下沒有涼陪伴的長路,未知側著頭想。雖然說想要和天堂們的大佬對抗,可是自己也清楚老闆大人的「神旨」沒有改變的可能。

 

雖然被稱為天使,可是卻比人類更加無奈。雖然努力幫助別人,可是所擁有的力量卻比人類還少。如果是人類,至少還可以逃到沒有熟人的地方不是嗎?然而如今的自己是天使,擁有潔白柔軟的羽翼,卻沒有自由。

 

「呵呵呵!」唰地一聲,半空中飛來一隻巨大的紫黑色飛鳥,正確來說是人面鳥身的怪物。

「…」未知沒有心情理會,逕自走著。

惡魔先生北川以漂亮的姿勢落下,收起了紫黑色的翅膀,嘻笑著走近未知。「怎麼了,心情不好嗎?」

「我今天沒力氣和你吵架。」

「親愛的天使小姐,別這樣嘛!我專程來找妳是有要緊的事呢。」

「…說吧。」

北川一彈手指,憑空出現了一張黑色的卡片,「撒旦大人在下星期舉辦派對,我想邀請妳當我的舞伴。」

「沒空。」

「是嗎?聽說純名涼要回天堂去了,把妳單獨留在人間,是這樣嗎?」北川顯然是故意的。

「北川,上次收到聖餅的教訓還不夠嗎?怎麼,這次想收到聖經和十字架是不是?」

「哈哈,妳的反應太過火了。我的意思是說,妳以後少了同伴,在人世會很無聊,我們不如化敵為友,大家互相扶持互相照應,這樣比較好吧。」

「天使跟惡魔互相扶持互相照應?雖然我所知道的天堂很怪異沒錯,可是恐怕也無法容許這種事吧?」未知沒好氣地回道。

「嘖,有時候墨守成規是不行的唷。」

「惡魔北川先生,請你,滾開。」

北川那張令人喜愛的臉勾起充滿邪氣的笑容,他再度張開了紫黑色龐大的羽翼,旁若無人地一躍而起,盤旋在低矮的夜空中。「未知小姐,請好好保重吧,等妳有心情玩耍時,我隨時樂意奉陪。」

未知還來不及說話,路上的行人已經紛紛尖叫起來:「天哪!快看!」

「這是什麼鬼東西?!」

「是怪物吧?」

「還是在拍電影…」

「哇呀──飛、飛走了!」

 

看了眼消失在夜空中的北川,未知嘆了口氣擠出人群。此刻的未知一點也不想去理會北川,就算北川被抓進實驗室裡解剖也無所謂。走進人潮稀落的車站,沒想到全身散發著金色光芒的老太太和未知迎面而來,老太太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向未知點了點頭。

 

「天使也有各式各樣的呀。」未知再度深深地嘆了口氣。

 

一回到家裡,便發現七瀨桐繪的母親智子、父親光夫還有哥哥陽一全都很嚴肅似地圍坐在七瀨家那狹小的客廳之中。未知脫掉了鞋,踩上榻榻米後坐了下來。

 

「怎麼啦?」未知警覺到氣氛異於往常。

「桐繪,妳最近怎麼搞的?」智子一開口便哭哭啼啼的,「妳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自從車禍以後就完全變了個人似的。」

「我?」未知在心裡暗暗嘆氣,那是因為小泉未知的靈魂附在七瀨桐繪身上嘛!

「還有,學校裡的老師也打電話到家裡來了。」智子說道,「聽說學校想把妳轉到A組去。」

「啊?這…」果然被師長們注意到了。未知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解釋這一切,畢竟,真話絕對不會被相信的。

光夫哼了哼,「桐繪,妳的程度如何難道我們不清楚嗎?除非每天不眠不休,否則哪有可能成績竟能進步那麼多。」

未知決定反守為攻,「好,那麼你們大家倒是說說看,為什麼我會變成這樣?」

陽一抱著胸,「老實說我們討論了很久都沒得到結論,想來想去都無法解釋這一切。所以,爸媽決定帶妳到神社裡去。」

「神、神社?我沒聽錯吧…」未知挑挑眉,「算了,隨便你們──」

 

這時未知放在提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她打開提袋後拿出了手機,沒想到螢幕上跳動的竟是片山澄生的電話號碼…真沒想到。未知迅速拎著包包走上二樓,砰地關上了房門,將還有一肚子話想說、還有一大堆問題想提出的智子、光夫和陽一就這麼丟在客廳不管了。看著「七瀨桐繪」的身影,智子和光夫互看了一眼,雖然感到無法理解,但卻也沒有勇氣追上前去。

 

「喂喂,是我。」未知靠著房門。

「有件事想聽聽妳的意見…」

啊,好久沒聽到這句話了,未知懷念地說,「請說。」

「妳說,妳是天使…對吧?」

「是的。」

片山乾笑了兩聲,「那麼天使小姐,可否請教妳這世界上是否有妖怪的存在呢?」

 

這…雖然見過女人的亡靈,可是也就那麼一次吧,而且還在現在還搞不清楚那是不是那算產女(日本民間傳說的難產而死婦女所化成之妖怪),若天使真的存在,那麼妖怪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吧?想到這裡未知便決定給予肯定的答案。

 

「我想是有的。」

「…前幾天有人在皇居拍下了妖蛇的蹤影。」片山放棄似地說,「調查過相機了,沒有作假的嫌疑…」

「妖蛇?」未知腦袋裡浮了了八歧大蛇的樣子,「不會吧…」

「詳細的情況我想見面再說,明天有空嗎?」

「晚上吧,在都營三田線的大手町車站…」

「六點見可以吧?」

「可以。」

「那麼,明天見。」片山乾脆地掛掉電話。

 

妖蛇嗎?呵…未知想起了知名誌怪小說《雨月物語》裡的故事,一尾蛇化作美女「真女兒」引誘年輕健壯的漁師並結為夫婦,後來年輕的漁師背叛了真女兒,於是真女兒施以報復。真是不愉快的故事…

 

當未知正要把手機放到充電座上時,涼傳了簡訊來:「還沒有離開人世,就已開始想念妳了。似乎想妳才是我的全職工作,而非當個好天使。」

 

一聽到陽一上樓的腳步聲,未知連忙把湧出的淚水抹去,假裝很忙碌似地整理著書包。陽一推開了房門,看了未知一眼後,什麼也沒說地爬上了上舖,順手推開了床邊的窗子。夜晚的櫻花味淡淡地飄進了房中,連那香味都充滿了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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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これほど恋い慕っているのというのに、よくも裏切ってくれた・・・・・・

 

濃綠的樹蔭滿佈在石頭坡道上方,夏日如燃燒般的太陽正突刺穿越茂密的林間,在地面灑下了無數細小明亮的光點。森林裡蟬聲唧唧,配合著遠處泉水的流動聲,給人清涼的感受。簌簌地,風如游龍般穿越層疊的樹木間,帶來純粹的自然芳香。

 

頸上掛著如小孩拳頭般大顆的乳灰色佛珠,頭上戴著竹笠,身上穿著不同於一般行僧的高雅服式,袈裟以銀白色絲線製成,左手拄著象牙色的法杖,右手緊緊抓住一串散發著柔和紫光的唸珠,步伐輕盈快速。這名打扮不尋常的僧侶,就是以聰慧和俊美聞名於世的安珍大師。安珍快步穿梭在這看似寧靜的山林之間,柔和的風和陽光使大地顯得生機勃勃,但安珍英俊的臉上卻發散出懾人的凝重與緊張。

 

終於,安珍來到一片竹林之前。這片竹林相當茂密,和之前所經過的山路並不相同,竹林不停往上生長,幾乎形成了綠色的棚頂,若抬眼向上看,根本無法看到藍藍的天空。似乎並不只是單純路過,安珍停下了倉促的腳步,站在一片竹林中央,靜靜地環顧著四周。

 

「是誰在哪裡?」安珍閉起了眼,舉起了右手的唸珠,以平靜的語調說:「無論如何,都別停留在塵世間了,這是不屬於你的地方,快快放下執念,離開這裡吧。」

「我不會離開的。」從竹林深處傳來一陣模糊但強烈的女聲。

 

忽然間明亮的竹林暗了下來,彷彿有人從上方蓋了下一塊黑布,雖然閉著眼,但安珍很清楚地知道,村人們口中所說的魔物已經出現了。

 

「是位姑娘吧?不知道姑娘怎麼稱呼,貧僧安珍。」

 

一道紅色的影子幽幽地浮現,慢慢地,出現了一個披頭散髮,穿著紅衣的年輕女子形象,似乎受過什麼欺凌似的,衣衫不整。女子的眼中完全漆黑,分不清眼白和瞳仁,彷彿失去了雙眼之後,將黑色球體放入眼部代替眼球。

 

安珍慢慢張開了眼,已經見多識廣的他並沒有產生懼意,而是向那年輕女鬼展現善意。「姑娘,妳生前到底受到了什麼冤屈,可以告訴貧僧嗎?為什麼每當村人們來到竹林,妳總是要傷害他們呢?」

「…快走吧,和尚。這和你沒有關係。」女鬼嘴唇不動,但清楚地發出聲音。

「是村人們曾經欺侮過妳,所以妳才報復他們的嗎?」安珍打算把平常那套勸說理論全搬出來,這位鬼姑娘還願意出來相見,能被說服的可能性很高。

「……」

安珍握著唸珠,「不論發生過何事,已有村民被妳害得身受重傷,妳應該別再執著了。若是妳傷了人命,到時就算想走,也只能往地獄裡去了!」

「……若是傷了人命,那麼我就只能下地獄了是嗎?」穿紅衣的年輕女鬼原本還算端正的五官忽然大變,嘴巴往兩耳裂去,發出尖銳的怪叫,配上她漆黑的眼顯得恐怖異常。「臭和尚──這世界已經沒有天理了!殺死我的惡徒全都還活在世上,教我怎能心甘情願離開?!不,不行,我絕不能放他們,我要待在這裡,等候他們到來,然後讓他們嚐嚐加諸在我身上百倍、千倍的痛苦!」

「如此說來…」安珍在心裡默唸了句佛號,說道:「姑娘妳是被惡人所加害,死於此地的吧?」

 

年輕女鬼的臉又漸漸恢復了正常人的樣子,事實上是個很清秀的小姑娘。從她那怪異的眼眶中流出了黑水,也許是眼淚吧,她雙眉低垂,薄薄的雙唇不停顫動,想必是臨死前痛苦的記憶再度折磨著她。

 

「…一個多月前,我從南房總來這附近替我父親找尋可以治病的珊菊草,沒想到就在這裡──我──我遇見了那幾名惡棍!他們是抬轎的轎夫,好像是在回程的途上,見到我只有一個人,於是便搶走了我所有的財物……」說到這裡,從那女鬼眼眶流出的黑水更多了,流滿了整張臉。

 

安珍大約明白年輕女鬼未說完的部份是發生了什麼事,從她凌亂的髮結和露出部分大腿並破破爛爛的紅色和服可以猜想得到,那些轎夫一定犯下了不可原諒的骯髒罪行。

 

「那麼,妳的眼睛也是在那時──」

「…後來他們其中一名像是頭目一樣的中年男人說,殺了我太可惜了,應該把我賣到妓院去。不過另外一人說為免我報官或是逃走,應該先挖出我的眼睛…啊啊…他們、他們用隨身的小刀就這樣…挖出我的雙眼…看見我痛苦慘叫的樣子,這群喪盡天良的傢伙又開始…完全不理會全身鮮血的我…到最後…我只感覺被推入了坑洞,接著泥土一層層覆蓋在我身上…我沒辦法呼吸…」

聽到如此慘絕人寰的事,連從小在佛門修行,絲毫不輕易動怒的安珍也忍無可忍,「太過份了!這些禽獸不如的惡徒,竟然敢如此為惡!姑娘,按照妳所說的,他們恐怕不只犯過一次案了。」

「是吧,和尚…連你也覺得可怕吧?哼哼…所以,我非得要報仇不可…」

 

雖然的確是令人髮指的凶案,可是若和惡徒們糾纏下去,只是讓這個姑娘永無輪迴做人的機會罷了,何況又會多出幾條冤魂。一想到此,安珍不禁鎮靜下來,這姑娘已經夠可憐了,絕不能讓她再這樣被束縛於此。

 

「姑娘,妳已經讓他們受傷,到此為止就好了。」

「什麼?!你說什麼?受傷的人不過是村民罷了…我知道其中並沒有他們幾人…」

安珍唸了句佛號,「既然如此,妳和那些惡徒有什麼差別?」

「…我並不是真的想傷害他們…只是…我看不見來的是什麼人,所以一個也不能放過。」

 

事到如今,安珍已經完全了解事情的嚴重性了。若是放任她這樣下去,路經此地的人恐怕一個都難以活命,如此一來,這裡豈不是要成為堆積怨靈的靈場嗎?不行,雖然這姑娘確實很可憐,但安珍堅定了決心,此次一定要幫助這姑娘解開執念苦海,洗去記憶重新輪迴。

 

「姑娘,妳說妳是為了父親所以才來到這裡──」

「…我可憐的父親…如今一定為了我而痛苦不已…」

「姑娘,妳想見妳的父親嗎?」安珍問道。

「和尚你有辦法讓我離開此地?」

「唯一的方法,就是妳放下復仇的念頭,我替妳超渡之後,帶妳回故鄉見父親最後一面。」安珍肅容說道,「否則…妳永遠就只能被怨恨束縛於此地,直到被修行者降伏為止,但是若到了那時,妳已無法投胎轉世,更加不可能見到令尊。」

尖銳的哭聲高高響起,往雲端鑽去,年輕女鬼嚎叫著,「為什麼…為什麼我受到這麼殘酷的暴行,那些惡人卻還能毫髮未傷快活地活下去?我可憐的父親…他…他是多期盼我能早點回家…」

安珍閉上雙眼,輕輕地合十,「姑娘,善惡終有報。為惡之人不會有好結果,妳要相信天理。如今,就算妳在此地待上一百年也是無用,倒不如聽我的話,至少還能回去見令尊一面。」

 

一陣哀傷的風吹得竹林沙沙作響,彷彿是女人低低啜泣的聲音…

 

 

「然後呢?後來那個女鬼呢?」坐在院子裡,揮舞著扇子的小姑娘睜著美麗無邪的大眼睛,看著說故事的老爺爺,不停追問道:「安珍大師到底有沒有勸服那個可憐的女鬼?源爺,你就快說嘛!」

「好好好。先讓我喝口茶嘛。」被喚作源爺的慈祥老人,戴著小小頂的藍色帽子,一邊很享受似地喝了口茶,一邊瞇起眼睛,繼續道:「安珍大師後來勸服了那個可憐女鬼唷,並且將她的靈魂放在經書之中,帶著她回到南房總…」

「真的嗎?」小姑娘露出欣慰的表情,說道,「安珍大師真了不起,難怪年紀輕輕就如此有名。」

「是啊。在各地都有受過他幫助的人們呢。」源爺說道,「聽說安珍大師近來可能會到權現寺去修行,也許會經過此地也說不定。」

「如果是這樣那就太好了,這麼一來也許能親眼見到安珍大師──不過──」小姑娘原本開心的神情瞬間改變,換上厭惡表情,「若是要回到道場才能見到安珍大師的話,我可不願意。」

「阿清小姐果然是個孩子,哈哈哈。」老管家阿源笑了起來。

 

秋天的午後是說故事的好時間,看著滿院逐漸變紅的楓葉,一老一小一面喝著茶,一面聊著有名的安珍大師的傳說。涼爽的風緩緩而來,廊下的風鈴響個不停。

 

「源、源伯!」女佣阿梅忽然倉皇地衝來後院,「清重大人來了!是要來接阿清小姐的。」

「啊!」小姑娘阿清尖叫一聲,躲到老管家阿源身後,「我不要跟父親大人回去。他好兇,會罵人。」

「唉…阿清小姐,這一切都是為了妳好呀…」老管家阿源感傷地說著。

 

若是有母親在一旁,就不會這麼害怕自己的親生父親了吧?阿源心裡想著。事實上也確實是如此沒錯…生下阿清小姐之後,來路不 明的 夫人就突然失蹤了,由於不知道是何方人士,當然也不可能找得到她。平素只有女佣照顧的阿清小姐,自然而然非常害怕起父親,畢竟她從小就感受到,在這個家庭裡,沒有任何人敢抬頭正視父親藤原清重。

 

然而藤原清重倒是非常疼愛這個女兒。阿清是他最寶貝的孩子,如櫻花般美麗的女兒,他無法忍受任何人對阿清有些許不敬。雖然夫人已經不在身邊,但是和母親長得一模一樣的阿清,是清重唯一的安慰。

 

「父親大人…」

 

不知何時,充滿懾人威嚴的清重已經來到阿清和阿源面前。清重揮了揮手,阿源立刻低著頭退下。失去了源爺這唯一的屏障,阿清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氣,向清重行禮。

 

「阿清,妳也在這裡住太久了吧?」一開口並不是問候,而是帶有幾分嚴厲的責備口吻,難怪阿清如此怕他。

「父親大人,我…」

「我已叫阿梅收拾妳的行李,妳去向阿源打個招呼,我們就立刻回熊野去。」

「…是的。」

 

阿清說話時幾乎不曾抬頭看父親的臉,她沒來由地沮喪著,彷彿跟剛剛在楓樹下聽故事的小姑娘是不同的兩個人,如今拖著腳步的阿清顯得了無生氣。

 

 

回到真砂道場已有好幾天,清重似乎開始準備學習一種全新的修行法。雖然還小,但阿清的名字已不能使用,按照身份和地位,她放下了本來結起的長髮,大家改稱她為清姬。才十三歲,但清姬已是個艷名遠播的美人兒,也有諸候家打算提前訂下清姬的親事,但是全部都被藤原清重拒絕了。

 

這天的黃昏時分,帶著奇異動人的鈴鐺聲,一名穿著雪白袈裟的年輕行僧出現在道場前。聽到來人稟報之後,清重趕忙前往大殿迎接這名行僧,他就是聞名於世的安珍大師。

 

「安珍大師!」清重急忙施禮,「您一路上辛苦了。」

安珍脫下了竹笠,煥發著光彩的英俊面容顯露出來,「藤原大人,久違了。自從上次在白河見面,已經快要一年了吧?」

「安珍大師您看起來又長高了不少。」清重說道。畢竟,以他的年齡也可堪當安珍的父親了,安珍不過才十七、八歲而已。

 

雖然年輕,但從小就開始跟著師父流浪的安珍來說,心境不可和同年的男孩子一概而論,甚至還要比三、四十歲的男人都還能看清世事。

 

「是誰來了?」正巧在廊下聽到訪客聲音,無所事事的清姬便來到大殿。

「啊,這是安珍大師。」清重炫耀似地說道,「這是小女清姬。」

「您──您就是傳說中的安、安珍大師?!」不會吧?雖然知道安珍相當年輕,但清姬還以為安珍至少也有二十多歲,完全沒想到大家口中的安珍竟是個哥哥模樣的美少年。

「貧僧安珍。」

 

安珍一抬頭便被眼前美麗可愛的小姑娘深深吸引。這世間竟然有如此美麗的姑娘?如果早點見到這姑娘,恐怕便不願意遁入空門了吧?那黑髮,那臉蛋,那雙眼…幾乎不像這世間的人哪!不過…雖然美麗得不得了,但是卻在美麗容貌的背後藏有一股令人不寒而慄恐怖感。安珍倒抽了口氣,感到強大的誘惑,和一種危險的暗示。

 

清重從安珍詫異的眼光感到無比得意,就連了無塵念的安珍大師也被清姬的容貌所吸引住,呵呵,我的寶貝女兒清姬是世間少有的絕代美人兒。清重驕傲地陶醉在自己的幻想中,卻沒有注意到清姬和安珍兩人四目相對後所併出的深邃火光。

 

安珍一開始是帶著好奇的心接近清姬的。他很想知道,清姬身上無法言喻的靈力到底來自何方,有種不屬於人類的妖異氣息。然而隨著時間過去,安珍不僅僅完全沒有找到答案,他甚至對清姬起了情愛的念頭。

 

在離道場不遠的八角亭中,清姬正帶著安珍參觀清重收藏的十八地獄屏風。十八地獄屏風是由六大塊屏風組成,正面和背面各繪了兩種不同的十八地獄圖,畫工不但精細,也相當逼真,熊熊的烈火彷彿要從屏風上飛竄而出的樣子。

 

「真是了不起的傑作…」安珍說道,雖然地獄圖相當美,但眼前正在展開圖卷的姑娘比任何事物都更加美麗。

「安珍大師,請您過來看看。」清姬看著安珍,眼中不禁流露出濃厚的傾慕之意。

 

安珍行走於各地,對他懷有愛意的女人多到無法計數,而他從來都不曾動心;但如今,清姬的一舉一動都讓安珍渾身發熱,安珍不由得想緊緊握住手中紫色的唸珠,來平靜自己的心情──啊,唸珠…一直都隨身的唸珠,大概是被清姬催促時忘了拿,還放在房間裡吧…

 

「怎麼了?安珍大師。」

「不,沒什麼。」

 

不知何時清姬已相當接近安珍,一股夏日的花香撲鼻而來。在一陣暈眩後,安珍察覺自己已緊緊地抱住了清姬,自己的雙唇正緊緊地封住清姬的雙唇。雖然剎時間安珍冒出了一身冷汗,但他清楚感到清姬的小手也環住了自己的身體…

 

半夢半醒間,安珍感到前所未有的舒暢甜美,躺在在地獄屏風後,他感到深沉的幸福。然而…懷裡的清姬似乎逐漸變得冰冷僵硬起來。安珍睜開雙眼,看到赤裸的清姬正倚著自己,猛然間安珍這才意識到自己到底犯下了多可怕的錯誤,他急忙坐起身,撿起到處披掛的衣物,連忙穿戴起來。這時,清姬也被安珍的動作驚醒。

 

「安珍大師…」清姬還無法意會自己和安珍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畢竟只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

「清姬,我──」一看到清姬初睡醒的嬌態,安珍不禁脫口而出,「待我到權現寺還俗之後,我們便訂親吧。」

「是真的嗎?」清姬直覺想到的是,終於可以離開父親了。

「嗯,不過今日的事妳務必要保密。」

「對任何人都不能說嗎?」

「是的,妳能做到嗎?」

清姬用力地點了點頭,「我答應您。」

 

當天夜裡,安珍便匆匆地離開了真砂道場。臨走之前,安珍向清姬約定了十天之後回來。然而,清重已經隱約感到不太對勁。他察覺到清姬突然變得不太一樣,這改變和安珍有關。原本清重相當擔心清姬會喜歡上安珍,不過安珍既然走了,也就沒什麼好擔心的。然而…清姬舉手投足間似乎在一夜之間變得成熟許多,清重有種不祥的預感。

 

「父親大人,您找女兒嗎?」

「進來吧。」

 

清姬按吩咐拉上障子門,她垂著頭在清重面前坐下。清重並沒有穿著正式的服裝,他原本打算以輕鬆的態度和清姬談話,但是事情並不如想像中發展。

 

「最近安珍大師來訪,妳也和安珍大師學到不少事情吧?」

「是的。」

「不過,男女有別,日後假若再有客人來訪,可不能如此放肆。」

「父親大人,您是指…」清姬猶豫了一下,「不…沒什麼,女兒知道了。」

「來,」清重難得露出笑容,「坐過來這裡。」

「是。」

 

本來清重想好好跟女兒說說話,沒想到正當清姬移動時,他看到了清姬頸上泛紅的痕跡。不經思索的清重立刻認定這是男人所造成的,於是瞬間暴怒,狠狠地站起並踹倒了清姬。

 

「說!妳跟安珍那和尚到底做了什麼事?!」盛怒之下的清重,拔出佩刀指著清姬。

「父親大人…不…我什麼…什麼都沒有做…」可憐的清姬被父親一踹,趴倒在地根本無法動彈。

「竟然欺騙我!難怪安珍走得那麼急!哼!妳這骯髒的女人──」

 

清重追上前又踢又踹,接著一把抓起清姬的長髮,閃著銀光的刀刃一揮,清姬的長髮立時紛紛落下,她不禁發出淒厲的慘叫。

 

「救、救命!父親大人──請饒恕我──」

「饒恕?!」雙眼似燃燒著熊熊火焰,清重扔下了佩刀騎在清姬背上,左手仍緊緊糾住清姬的頭髮。清重喝道:「快說!安珍到底和妳做了些什麼事?」

「不、不…」恐懼萬分的清姬已無法說出完整的話,她只拼命咬住牙關,死守著和安珍的約定。

「還是不說嗎?可惡的臭東西!」清重不停毆打著清姬,同時感到心中無比的痛苦。

 

啊…我唯一的希望,我唯一的珍寶就這樣被安珍給奪走…可恨哪…清姬…竟然背叛我…妳也像妳母親一樣是嗎…清重一邊發狂地凌虐清姬,一邊悲傷地哭叫起來。最後,清姬意識漸漸失去,她只依稀記得,父親也哭了,並且伏在她的身上不停扭動著。

 

從那夜開始,道場裡所有人都被支走,清姬被關在道場最深小房間裡,不斷地受到清重的凌虐和姦淫。清姬並不知道這些事意味著什麼,她只能趁著清重偶爾離開房間時,悄悄計算著日子。就快要到第十天了…從權現寺歸來的安珍一定可以拯救自己離開這個活生生的地獄…只要能撐到第十天…

 

第十天清晨,清姬偷偷拿起了清重棄房間角落的佩刀,悄無聲息地插進清重胸口。對於這具溢著鮮血的軀體,清姬絲毫沒有憐惜或者恐懼的情緒,她拖著沈重的腳步爬向房門,終於,許久不見的陽光重新照射在她血跡斑斑的身上。

 

為了迎接安珍,清姬離開房間的第一步就是衝向院子裡的古井,她想盡辦法將自己一身腥膩洗淨,換上了潔淨的衣服,將被清重斬斷而僅僅及肩黑髮梳理好,端坐在大殿前。然而,安珍並沒有依約前來。

 

在第十一天下午,一名行腳僧來到了道場前借水喝,清姬忍不住問道:「師父,請問您是從何方來的?」

「從熊野權現寺過來的,話說,我還在那裡碰到了舉世聞名的安珍大師呢。啊,真是不虛此行。」

「什麼…您說…安珍大師?是真的嗎?」

「是啊,他這兩天也要離開熊野權現寺,回到奧州白河去了。聽說他在旅途中遇到了可怕的事…喂…姑娘…喂…妳…」行腳僧呆立在大殿前,看著赤足飛奔而去的美麗少女,不禁一頭霧水。

 

這麼說來…安珍他…他根本是在欺騙我囉?!不、不會的…這怎麼可能呢?安珍不會欺騙我的…他一定是為了還俗而努力,他一定會回來帶我走的…

 

懷著激烈情緒往權現寺狂奔而去的清姬,穿過了森林和山坡,她根本已經迷失在荒野之中,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樹木劃破了她的衣袖,赤裸的雙足也滿是傷口,最後清姬在精疲力竭之前終於來到了權現寺前。

 

「姑娘…妳、妳…」寺前的僧人們被清姬恐怖的模樣嚇個半死,發著抖問道:「…妳、妳有什麼事?」

「安珍…我…我要找安珍…」

「安珍大師他剛離開沒多久。」也許是怕扯上麻煩,僧人趕緊指了指寺前的路,「他往那裡去了。」

 

那條路…並不是回真砂道場的路…如此說來…安珍他…

「哇!」地一聲,清姬嘔出了一大口鮮血。

 

後來,有人看見清姬落魄地走到富田川邊,等追上去時已來不及了。目睹清姬縱身跳入富田川的村人是這麼說的。然而奇怪的是,在真砂道場中,並沒有發現被清姬襲擊而死的清重屍體,也許已被什麼獸類吃掉了也不一定…

 

 

清晨的陽光非常柔和,一大早便急忙趕路的安珍獨自一人走在往日高川的路上。奇怪,不知道這座山裡有什麼魔物,一陣陣腥臭味隨著微風傳來,令人作嘔。安珍皺著眉頭,心想也許是什麼大型動物的屍體正在腐敗,所以才出現這麼難聞的氣味吧…

 

沒想到又走了幾步之後,忽然間安珍聽到了匆匆忙忙的腳步聲,伴隨著女人的哭泣。「難道…難道是…」安珍緊緊握著唸珠,加快步往前急奔,然而身後的追趕一直未曾停歇。是清姬…是清姬追來了…啊…一切都是我的錯…但是我若回頭向她解釋,恐怕會就此迷失下去。不行…歷經了這麼多磨難才得到的修行,我不能放棄,更加不能一錯再錯…

 

安珍不停地說服自己加速離開,終於穿過了山谷,來到日高川之前。安珍衝上了岸邊的渡船,大聲叫醒正在打盹的船夫。

 

「快,送我到對岸!」

「是是,師父…這麼急呀…」船夫被叫醒之後倒也沒有生氣,只是依言很快地划起船來。「…今天的水象不太穩定…」他自言自語著。

 

安珍等到船到了河中時,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回頭。畢竟,清姬也是個可憐的姑娘,被自己所騙。但,安珍的愧疚在他回頭之後立刻全數轉化成無邊的恐懼。原本站在河邊無計可施的姑娘清姬,突然間身邊浮起了綠色的煙霧,不久之後,一條白色的大蛇出現!清姬,不,大蛇立即游入日高川,水面上泛起了可怕的波紋。安珍不可置信地呆呆站著,看著蛇形的水紋向自己衝來。

 

「呀,這河水的流向──」船夫依舊自言自語著,「好像不太對呀!」

「快一點!請快一點!」安珍的聲音不停發顫,手心冒出汗水。

 

突然間,藍綠色的河面開始泛白,船身劇烈地搖晃起來。安珍身體不穩,往後跌坐在甲板上,此時他右手緊握的唸珠就這樣鬆脫飛出,落進了河中。「哎呀!」安珍想伸手進河裡撈取的同時,看到了從水底向他怒目而視的清姬的臉。黑髮隨著河流游動著,清姬的臉漸漸扭結,變得扁平。

 

「靠岸了。」船夫大叫道,「奇怪,今天到底是怎──」

 

船夫的話沒有說完,只見安珍像是不要命似地衝上陸地,發狂似地往前奔跑。而船邊一條比男人肩膀還要粗的白蛇,吐著火紅的蛇信從水中游上岸,散發著青光的鱗片讓船夫睜不開眼。飛騰而起的水花帶著難以忍受的蛇腥,青白色的妖蛇身長不知有多少…

 

「妖──妖怪──這是妖怪啊──」船夫一面叫著,昏死過去。

 

安珍已經顧不了這麼多,只是拼了命地往前狂奔。以安珍的修行,事實上也許能降服這尾妖蛇也未可知,然而此刻的安珍由於心虛,根本無法坦然面對清姬所化成的妖蛇。安珍一面跑著,一面注意到在前方不遠的道成寺,看來,只好躲進道成寺了!道、道成寺──啊──就在眼前──已經顧不得大門在哪,安珍扔下了法杖,雙手使勁攀爬,腳下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力量,一躍而起翻過了高牆,進入了道成寺中。

 

雖說是高牆,但是對於巨大的妖蛇而言根本算不了什麼,一昂首便輕易地撞毀道成寺的土牆,緊跟著衝進道成寺。

 

安珍聽到了僧人們的尖叫,加上蛇腹摩擦地面發出的沙沙聲,那聲音愈來愈大,愈來愈近,蛇的腥味也更加濃重!清姬──清姬到底為什麼會變成大蛇?難道她身上的妖魅之氣和大蛇有關?還來不及搞清楚是怎麼回事,安珍便見到了道成寺中有名的大鐘,不由分說便立刻躲進大鐘內。畢竟,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妖蛇卻看到了一只安珍遺留在鐘旁的草鞋。「安珍…安珍…這一切全都是你所造成的…事到如今我絕不容許你離開我的身邊!安珍…即使躲著我也無妨,我一樣能實現你我之間的約定!」清姬化作的妖蛇盤起巨大的身體,將大鐘以七卷之姿圍住,接著便張開大口,吐出青綠色的火焰。背叛了佛祖和清姬的安珍,完全沒有逃生機會,就這樣被清姬的怨恨拖進了地獄。而青白色的大蛇緊緊地繞住大鐘,也同時燃燒了起來。道成寺的眾僧,個個被眼前地獄之火嚇得無法動彈,瞳孔中反映著綠色的火光。

 

青色的煙不停向空中上昇,一大團火焰如同要吞噬大鐘般咬啃著。主持好不容易從驚嚇中清醒,用力推了推身旁的僧人,「快、快,去取水──水──」

「啊──用水──」

「去拿水呀──」

「是、是!」眾僧這才逐一恢復神智,連滾帶爬衝向井邊打水。

 

 

火熄滅之後,令人驚訝的是並沒有留下蛇的屍骨,大鐘也幾乎沒有什麼損傷,唯一顯得淒慘的就是從大鐘裡發現的安珍的屍體,正確來說是殘骸,燒得漆黑的屍骨,一碰便全都粉碎了。道成寺的主持並不知道事情來龍去脈,於是只幫安珍建立了墓碑,並為他舉行超渡。但是事情並沒有就這麼結束。

 

秋夜裡星光點點,結束晚課之後,主持回到了自己的房內。今天是第四十九夜,為安珍抄經的最後一夜,希望他能早日成佛,結束痛苦的記憶。正當主持拿起毛筆時,原本明亮的燭火忽然閃爍起來,在障子門外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影,是個僧人側坐著的樣子。

 

「是誰在門外?」主持已六十餘歲,雖然不是法力高強的修行者,但見多識廣,多少還有點膽量。

「阿彌陀佛…大師…多謝您為我超渡…」

「…是安珍?」

「是的。大師,我尚有一事相求。」

「請說吧。」

「那妖蛇是藤原家的清姬投入富田川自盡後,以怨念化成的。想請您到富田川為清姬超渡,並設墓供養。」

「這麼說來…」主持猶豫了一下,但還是答應了。「老衲會照辦的。」

「是。那麼多謝您了。」黑影慢慢消失了。

「阿彌陀佛…」

 

燭火停止了閃爍,主持站起身來,對著深夜裡的庭院嘆了口氣。幽幽的夜風吹來有幾分寒意,烏雲漸漸掩蓋住星星。大地一片寂靜,彷彿一個多月前的悲劇只是場眾人共同的夢境,既縹緲又虛無。

 

─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縛─楞嚴經.卷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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