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日期文章:200610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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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

迴響在池垣雅彥的耳裡,紀美江的話儘管說得輕鬆無比,但還是狠狠地擊中了雅彥心裡脆弱的某部份。就像是寂靜的法庭裡傳出的判決,雅彥覺得腦袋裡的細胞同時發出了「轟」的聲音,並且嚇壞了他自己。

 

「那個七瀨桐繪可不是普通人,她跟老師搞在一起呢。」

 

杉野紀美江那張超脫世俗般美麗的臉,以無比冷酷的微笑展現出過人的嬌美。不像荳蔻年華的少女,她的笑容裡深藏著一種無法預測的恐怖,深不見底的邪惡。雅彥有些不知所措,雖然紀美江全身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陌生和距離感,但是雅彥彷彿在哪裡見過似的。混亂,一下子就佔據了雅彥的心頭。

 

當雅彥回到自己的座位後,他才沉重地嘆了口氣。

桐繪她──真的和學校裡的老師在一起嗎?

 

然而此時雅彥心裡牽掛的女孩子七瀨桐繪,已經很乾脆地請了長假,和昔日的男友搭上往和歌山縣的JR線了。

 

 

一路上天空陰霾,對照於車廂內十分明亮的燈光,車窗外的世界簡直就是一片灰暗。這天的乘客並不很多,沒有什麼旅行的氣氛,看起來幾乎都是不得不出差的上班族;在這些人裡,片山和未知的組合似乎格外明顯,惹人注目。

 

「話說,就這樣丟下學校丟下家庭,好像不太好吧。」此刻沒抽菸的片山嘴裡叼著和本人格調相當不搭的巧克力捲心酥權充香菸,說道,「妳那親愛的天使未婚夫不會在意嗎?」

「拜託別說那種會讓人誤會的話。」未知把眼神從手上捧著的故事書抬起,「什麼丟下學校丟下家庭,別人聽到了會覺得我逃家呢。」

片山不以為意,仍舊一貫輕佻地笑了笑,那種目空一切的自在,可以說是片山澄生這傢伙最大的魅力所在。「我現在呀,完全搞不清楚自己在幹嘛。我竟然相信妳是小泉未知──」

「除了外表,我有哪一點不像當年的小泉未知?」

「…當年的小泉未知才懶得理會別人的死活呢。」真是一針見血。

未知哼了哼,「我也是逼不得已。」

 

正當未知剛把話說完時,一片黑色的雲朵從地平線上浮現。極不自然的黑色雲層過沒多久便可看出它的行進方向──正以極快的速度衝向未知和片山所搭乘的車廂。JR線是日本屬一屬二的快車,從來沒聽說過有什麼可追得上它的速度,而且還能被肉眼所見──未知把故事書放在膝上,怔怔地望著那股黑雲。

 

「怎麼啦?」片山順著未知的目光看去,只見天空幾乎是在瞬間就暗了下來。「該不會是要下雨了吧?」

「片 山 君,你相信我,對吧?無論如何,你只要相信我就夠了。能做到嗎?」未知忽然抓住了片山的手。

「不相信妳,我就不會陪妳到和歌山去啦。」片山雖然仍是一派輕鬆的口吻,但是亦感受到了那股非比尋常的緊張感。

 

未知點點頭,鬆開了片山的手,不知從哪裡翻出一把如同電影道具的古老匕首。匕首通身是黃色的,不,應該說,一開始是黃色的,如同塑膠般的質感。可是隨著時間過去,匕首的劍身開始發出耀眼的金黃色光芒。

 

「這、這是──」片山還真是嚇了一跳。

「沒什麼,不用在意。」

 

未知應了聲,但在同時她也發現,在車廂裡的其他乘客似乎不太對勁。是一股令人感到難過的力量在作祟,乘客們彷彿受到催眠還是魔法似的,一個個就像電影中的睡美人似的,抱著公事包或者攤著手,全都進入了夢鄉。

 

終於,黑暗貼附上了車窗。

 

水似的黑暗從某扇車窗的縫隙漸漸滲入,全車上唯一清醒的片山和未知直視著那股滲進車廂中的黑水,無法言語。到了此刻,片山再也不得不相信這世界所有非科學的力量,心裡還抱持著最後一點的懷疑在此時全被打破了。漸漸的,黑色的不明物體聚集成了一個高大的人影,未知離開座位來到走道上,等著對方現身。

 

「未知小姐。」捲著黑雲而來的是惡魔先生北川。

「你跑來這裡幹嘛?」

「未知小姐,妳搭上這班JR 列車,又是為了什麼呢?」北川張開美麗的黑紫色羽翼,炫耀似的說道,「該不會只是旅行吧?」

「清姬的事,我已經都知道了。」未知索性開門見山。

北川顯然猜到未知此行的目的,他換下了往常嬉笑的表情,正色說道,「未知小姐,這是地獄的家務事,妳沒必要插手。捲進事件中的話,對妳的天使育成實習沒有半點好處嘛。」

「嘖嘖,北川,既然如今我是天使,那麼一切的行動就不能以個人的好處為前提,這道理你不會不懂吧?還有,清姬的事本來我也懶得理會,可是她一回到人世就造成無辜的人類受傷,身為天使我可不能袖手旁觀。」

「話雖如此,可是未知小姐妳的任務好像和拯救七原罪有關,而不是解決這種瑣事呀!」北川哼道。(不清楚的話請參閱首部曲)

「難道清姬的靈魂是純潔的嗎?我這次要拯救的就是被妒嫉和貪婪折磨至今的清姬!」

「我雖然不是聰明人,但也不是笨蛋。妳手上的克里頓刀,明明就是要清姬的修行毀於一旦的法器。」

「這東西叫克里頓刀?我還是第一次聽到呢。既然是法器,那麼拿來對付你這個初級惡魔想必是綽綽有餘吧?」未知冷笑。

北川顯然感到了威脅,於是溫和地說道,「拜託,請別插手地獄的事。清姬的事就由我來解決,我一定會儘快把她帶回地獄的。」

「那麼被清姬所傷的人類怎麼辦呢?」未知瞪著北川,「還有他們的家人因此而難過焦慮的問題該由誰來承擔?你選擇保護清姬的話,就是打算與我為敵。」

「…我們一開始不就是敵人嗎?」北川也有所覺悟,「沒關係,我有我的路要走,妳也有妳自己的選擇。既然大家都不想放手,那就各憑本事吧。不過,未知小姐,我還是得提醒妳一句,光憑妳手上的克里頓刀也許能對付清姬,可是那並不是讓清姬靈魂獲得重生的辦法,有時候女人的執念是很可怕的。話就說到此為止,再會了。」

 

北川沉重地說完,衣袖一揮便再度化作一股黑色的不明物體一下子便四散消失在空氣中了。就如同電影倒帶似的,原本籠罩車廂的黑暗也在瞬間散去,車上其他乘客紛紛開始打呵欠伸懶腰,好像之前同時跌進了一場黑色的夢境中。

 

片山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妳真的是未知。」

「看來惡魔北川的出現,最大的好處就是讓你徹底心服口服了。」未知故作輕鬆,把匕首收藏好。

「…未知…」

「雖然很高興你能相信我,可是現在並不是談感情的時候。」未知說道。

 

剛想要說些什麼,但片山強忍下來。本來嘛…是小泉未知又怎麼樣呢?不是已經協定分手了嗎?到底自己還在留戀什麼呢?眉頭一皺,片山覺得胸口一陣煩悶。

 

「很抱歉,把你捲入了麻煩的事件裡。」未知忽然說道,「上次也是。不知道是不是依賴你成習慣了,直到現在,一遇到麻煩還是會想到你。」

很想說沒有關係,可是自尊不容許。片山不置可否,索性扯開話題,「──別再說了,我怕其他人以為我們兩個腦筋有什麼問題。」

 

未知浮起笑容,片 山 君還是和以前沒什麼兩樣。如果有天要她在片山澄生和純名涼之間作選擇,到底心會偏向哪一邊呢?啊,這真是個好問題。不過,一想到這裡,未知便突然覺得自己還真是一點都不專情。當然啦,若是專情到了像是清姬的地步,那也未免──

 

「到目前為止,妳對於書上寫的清姬故事了解多少?」片山問道。

「清姬啊──連看了好幾本,內容大同小異,都說清姬被安珍所騙所以怨恨得很,才會吐火把逃進大鐘裡的安珍活活燒死。」未知想了想,「不過,真的單純只為了愛情嗎?這點我有些疑問。」

「千鶴 井 先生有說什麼嗎?」

「他只提醒我,不要太相信故事書上的童話,有許多童話曾經受到政治或私人因素的影響而改編。例如說在初版格林童話裡,白雪公主就是一個很可怕的故事。」

「白雪公主?」

「原來的故事是國王有戀童癖,所以對自己親生女兒下手,皇后受不了這種精神壓力,所以派侍衛把公主送走,可是已經習慣老男人的公主到森林裡之後用身體和小矮人交易,住了下來。皇后擔心女兒,所以帶了漂亮的束腰、美麗的梳子去看白雪公主,最後發現白雪公主和小矮人搞在一起,皇后實在無法忍受自己的女兒老是幹出這種事,所以就用下毒的蘋果毒死公主。結果白雪公主的屍體被一個有戀屍癖的王子發現,王子就把屍體帶走──」

「等等,王子有戀屍癖?」

「嗯,原版的故事好像如此。」

「所以說,王子對白雪公主的屍體上下其手時,公主才醒過來囉?」

未知點點頭,「簡直就是官能小說的劇情,對吧?」

「…迪士尼是大騙子。」片山哼了哼。

「原來的故事內容實在太可怕了,所以格林童話一發行就受到保守人士的抨擊,大部份的母親也不想對自己的女兒說這種床邊故事…」

「如此說來,清姬的傳說也有可能不僅僅如書上寫的單純戀愛囉?」片山思索著,「的確…若只是被男人花言巧語地哄騙感情,不應該會形成如此可怕的怨念。」

「所以,找出原來事情的真相,是非常重要的。」未知說道,「不管是什麼緣故,我都希望清姬的靈魂可以化解那股執念。」

「依我看,這比讓清姬再死幾次還要困難吧…」

 

JR紀勢本線的道成寺站下車之後,未知和片山來到了故事的發源地和歌山縣的日高町。下車之後很快就找到在當地是知名觀光景點的道成寺。道成寺是大寶元年文武天皇時紀大臣道成卿建造的,和歌山目前現存最古老的寺廟。

 

在寺廟附近有家相當華麗的紀州料理店「雲水」。車站印行的介紹小冊子,非常推薦「雲水」的料理,未知和片山在踏進道成寺前,決定先繞往雲水。填飽肚子當然是個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聽說「雲水」的老闆對於道成寺的傳說相當有研究,如果可以的話,未知希望能從他的口中聽到一點什麼。

 

 

「本店剛好推出紀州道成寺名產『釣鐘』(而非 ”)饅頭,不知道客人需要嗎?」用完飯後,服務生問道。

「請問…我們是來搜集資料的,聽說貴號的老闆很了解…」片山說道。

「喔!兩位是來調查道成寺的資料是嗎?現在老闆好像在店裡,我替兩位通報一下,請稍候。」

「好像不止我們來調查的樣子…」未知悄悄說道。

「不過一般人的調查充其量也只是寫寫旅遊手冊,或者學校裡的文化調查作業而已。比起來,我們還真是身負重責大任哪。」

 

一會兒時間,服務生回到未知和片山面前了。他恭敬地說道,「老闆想招待兩位用些茶點,請跟我來。」

「那麼打擾了。」

 

穿過長廊,到達了「雲水」新館的包廂。服務生拉開了障子門,包廂裡坐著一位年約四十歲,看起來像是時代劇裡走出來的將軍那樣有威嚴的男子,穿著一身質地幼細的和服,彷彿畫中的古人。對於片山而言面前的男人並沒有什麼特殊之處,但是未知可不這麼覺得,她的背上冒出了冷汗。

 

這、這個男人──不,恐怕他已經不是人類了!

一股腐肉似的氣味在空中飄散,混沌不明的紅黑色氣體在男人的身邊泛成霧片。

如同古戰場裡成堆屍體和枉死靈體綜合的怨恨力量,讓未知感受到無比的壓力。

男人的真面目究竟是什麼呢?竟然沒辦法看個清楚…

 

「請進…初次見面,我是雲水的老闆,敝姓藤原。」

「敝姓片山──妳在發什麼呆呀?快點進來坐下吧。」片山催促道。

「啊,您好,我是七瀨。」

藤原先生瞇起眼,看著未知幾秒,面無表情地說道,「歡迎,請坐。」

 

這傢伙該不會也看得出我是什麼人吧?

未知想到便覺得擔心。

 

「聽說,兩位是來收集道成寺資料的。」藤原先生問道,「不知道我能幫上什麼忙呢?」

「關於道成寺的傳說,藤原先生應該很了解吧?」片山道,「實不相瞞,我是TBS電視台的製作,我是來收集安珍和清姬的故事內容,想要製作古裝短劇。這是我的名片。」

 

片山這傢伙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竟然拿得出TBS的名片。未知瞄了眼名片,再度覺得片 山 君果然是黑白兩道通吃,極有辦法的人呀。

 

「現在的人,對於這種傳說還有興趣嗎?」藤原先生說道,「總之,我會盡可能回答您的。」

「那麼,請您從頭到尾仔細地說一次安珍和清姬的故事吧。」片山說道。

「…仔細地說一次?難道要用我聽到的故事作為戲劇材料嗎?」藤原先生拿起了茶碗,「請用茶,兩位。」

「安珍和清姬的故事雖然版本很多,但是大同小異,我們猜想,也許您知道更有趣的內容;畢竟,您是當地人嘛。」片山說道。

「這個嘛…」藤原臉上浮起森冷的笑,讓人不寒而慄,「那麼,我就提供一個新的版本讓兩位參考好了。」

「請說。」片山還有模有樣地拿出了錄音筆。

 

 

很久很久以前,有名叫阿真的美貌女子,她引誘了真砂道場的主人清重,生下了一個女兒。可是後來某夜,修道的清重發現阿真在井邊喝水的樣子,原來她是宇賀弁才天和蛇骨地藏(日本福島的傳說)的後裔,本相是尾青白色的蛇。阿真被清重發現之後,一聲不響地丟下女兒,逃到了海邊改名叫真女兒,嫁給了當地的漁師。

 

於是道場的清重就獨自一個人扶養女兒清姬長大,對清姬寄予厚望的清重希望能讓清姬嫁給貴族,可是沒想到旅行中的安珍大師竟然和清姬發生了不可告人的關係。身為父親的清重恍若被背叛一般,性格大變,把當初被阿真欺騙的怨恨也全部發洩在清姬身上。而清姬忍受著清重的殘暴凌虐,一心只等著安珍還俗,回來和她成親;可惜約定的時間已過,清姬還是等不到安珍,於是她殺傷了清重,逃出道場,展開尋找安珍的旅途。

 

雖然清姬很快就找到了安珍,可是她發現安珍並無意履行婚約諾言,充滿怨恨的清姬想到自己這些日子為安珍所受的苦,實在痛不欲生,於是跳了富田川中結束了一生。不過清姬的怨恨並未消除,她畢竟是蛇骨地藏和宇賀弁才天的後代,清姬的怨念化作了大蛇,繼續追趕著安珍。安珍最後逃進了道成寺裡,沒辦法只好躲進大鐘內,化作蛇的清姬注意到了鐘旁遺落的草鞋,於是緊緊捲住了大鐘,口吐綠火燒熔了大鐘;當然,安珍和尚也就死在鐘裡了。

 

 

未知注視著藤原先生說話的表情,沒想到藤原先生竟像是親身經歷似的充滿了感嘆和唏噓。未知隱約感到,眼前這位藤原先生,說不定不是道成寺故事的研究者,而是當年事件中曾經目睹往事的重要人物(或者妖物),畢竟藤原身上所散發出的力量,強大到讓身為天使的未知難以忍受。至於假扮TBS製作的片 山 君倒是沒什麼感覺,畢竟他只是一位普通的人類。對他而言藤原先生是個像謎般的人物,無論怎麼看都不太像是現代人。

 

「…大致上,我所聽說的故事就是這樣。」藤原先生一口氣說完了。

「冒昧請問,那麼道場裡的清重,也就是清姬的父親怎麼樣了呢?」片山問道。

「──大概死了吧。後來再也沒有人看過他,道場也就這麼荒廢了。」藤原先生答道。

片山點點頭,「這麼說起來,清姬還真是受了不少折磨,難怪她會如此痛恨食言逃走的安珍。真是可憐的小姑娘…」

「您這麼說還真是有點奇怪──」藤原先生冷冷地說道,「清姬違反了父親的教誨和期望,竟然和一個和尚搞出醜事,這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被原諒的。清重也是因為受到了打擊才會教訓清姬,那可以說是沉重的親情表現,而且清重那時的心情一定很不好受,接連被女人背叛,可憐的人是清重才對。」

一直沉默不語的未知忽然開口,「我看是清重自找的吧──不知道做了什麼可怕的事把妻子嚇跑了,接著又強迫女兒不能戀愛,根本就是個心理變態。」

「妳說什麼?」藤原先生沉聲一喝,就在瞬間,未知看到了瀰漫在藤原身邊的紅黑色霧氣突然化作數尾龍形,一上一下地躍動著,但很快地又消失了。

未知哼了哼,「天底下就是有那種殘暴的父親,我敢說,清 姬 小姐一定受到了邪惡殘忍的折磨,要不然好好的一個姑娘,不可能為了逃出道場而殺傷父親──」

「妳是什麼人?!竟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詞!」藤原真的火大了,未知等的就是這一刻!

「太好了,真是聞名不如見面!清重大人──」未知暗地裡握住了拉恩女神送的匕首,「──真沒想到,您竟然還活在這世上──」

「這、這是──」現在連片山也看到了,藤原先生的背後竟然浮現了五尾紅色的龍形,片山不由得跳了起來往後退了幾步,「未知,妳說這傢伙是?」

「藤原清重大人,真是久仰了。」未知站在片山前,護住片山,「眼前的傢伙可不是一般人,我也沒對付過,必要時你就自己逃命吧。」

「…妳是什麼人?竟然看得出我的本貌?」藤原依舊端坐著,但如今整間房全都被他邪惡之氣佈滿。

「我看不出你的本貌,只看得出來你不是一般人。另外,會這麼了解事情經過,而且又拼命替清重說話的傢伙,大概就是清重本人吧。」未知說道。

「哼哼──看來,你們已經和清姬交過手了,所以才會找到道成寺來──」藤原清重雙目圓睜,直視著未知和片山,「藤原家的事,外人最好別插手。」

「放心,我們對於你當年的家暴案件沒有興趣,也不是來找你麻煩的。」未知說道,「我只想知道,要怎麼樣才能讓清姬的怨恨化解。藤原大人,你也不希望自己的女兒墮入地獄之中吧?」

「清姬不會墮入地獄之中的──老實告訴你們,等清姬的靈魂重新甦醒,我就要讓清姬和我一起修行成魔!」

 

藤原清重話聲一畢,在他背後搖動的紅龍突然直衝向未知!未知早料到清重不是好惹的傢伙,她立刻舉起克里頓刀,向紅龍砍過去。「嗤呀──」紅色龍形發出慘叫,立刻由氣體化作血水滴落在地上。然而藤原背上立刻又出現了新了龍形,這次藤原催動了數尾紅色龍形向前攻擊未知和片山。

 

「這是什麼鬼東西?!」

「哈哈,年輕人,你也算是很有福氣了,能死在我的御龍術之下,幾百年來能見識到的只有你們而已──」藤原瘋狂笑著,「我絕不允許有人阻擋我找回清姬!到地獄去收集資料吧,哈哈哈──」

未知一把抓了片山的手,叫道,「閉上眼睛!」

「什麼?」片山還來不及反應,就感到左臂被火舌所傷。

「快點閉上眼睛!」未知叫道,另一手拼命揮著克里頓刀,「可惡的東西,竟然招惹我?!」

「現在──」

 

忽然間狂風大作,未知的背後出現了雪白的羽翼,燦爛奪目,發出不可直視的聖潔光芒。片山這下終於閉上了眼睛──那光芒實在是太刺眼了!接著片山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似乎離開了地面,腳底完全無法觸碰到任何支撐物…

 

 

「呼、呼──你、你沒事吧?」未知檢視著片山被燒傷的左臂。

片山喘息道,「小事而已,妳呢?」

「有些輕微的皮肉傷…可惡…竟然還會操控火龍…連這種傢伙都有法力,相較之下我們這些天使簡直就像拿著水槍去攻擊垣克車嘛…」看到片山裂開的傷口,未知不禁心急如焚,「要是會 一兩 個治癒法就好了。」

「我沒關係的。已經止血了。」片山很快地恢復冷靜,他望著附近一片綠油油的森林,問道,「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不知道…」未知感到很累了,靠著大樹坐下,「先休息一陣子,必要時再飛出去就行了。」

 

耳裡聽到『飛出去』,現在片山也不覺得如何刺耳了。經過今天之後,片山覺得自己肯定會成為一個百分百的有神論者。

 

「…我們好像完全低估了這次事件的嚴重性…」休息了一會兒後,未知說道。

「是啊──」片山終於還是拿出了菸,「──哎,我也想練習養火龍的法術。」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未知不可置信。

「這樣即使沒帶打火機也不用在意了。」片山輕鬆地說道,再度露出他那不可抗拒的迷人笑容。

「──你真的是片 山 君沒錯。」未知揉揉眉頭,「這下怎麼辦才好呢?光憑天使的力量是不可能搞定藤原清重那傢伙的。萬一他真的讓清姬成魔從此危害世間的話,我看我大概一輩子也回不去天堂了吧。」

「如果天使的力量不夠,那麼再加上惡魔的力量呢?」片山問道。

「…你的意思是,就像你替警察和黑道牽線一樣,天使和惡魔也許必要時也可以合作嗎?」

「我是覺得世界上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事。就連宇宙的小泉未知都可以為了別人犧牲奉獻,天使和惡魔的合作比起來實在是微不足道。」

未知冷眼看著片山,「為什麼我總覺得自從你承認我的真實身份之後,就老是找機會諷刺我呢?」

「別這麼說嘛。」片山到現在還找不到打火機,只好空虛地叼著菸,說道,「在JR車上,我看那位惡魔好像也不是壞人的樣子…」

「說起來他確實不太壞…據他的說法,惡魔和天使一樣,只是提供人類一個選擇而已。不管是善或惡,都只是人類的想法罷了。」未知說道。

「如此說來,合作性還不低嘛。其他的事暫且放在一邊,先把清姬的事解決之後,再展開善惡對決也還不遲。」

 

正當未知想要應答時,忽然樹林裡傳來了一陣平緩的腳步聲。

未知再度取出了克里頓刀,緊緊握在手上。

 

 

到了放學時間,和紀美江約定要好好談談的池垣雅彥一個人走向通往公園的路上。提著有些沉重的書包,雅彥覺得整個人都提不起勁。難道是身體不舒服嗎?好像不是…那麼,到底是怎麼了呢?該不會…不,應該不會的…

 

「啊,這不是 相原 老師嗎?」

 

雅彥注意到站在公園池塘邊,深受同校女生迷戀的數學老師相原洋海, 相原 老師好像很寂寞似地,一個人觀賞著池塘裡的魚群。看著 相原 老師,雅彥想起了紀美江的話。不知怎麼的,雅彥忍不住心中的疑問,快步地走向了相原洋海。

 

「 相原 老師。」

「喔,是池垣同學。」相原洋海露出了淺笑,「有什麼事嗎?」

「有件事想要請教老師,請您務必據實以告。」雅彥正色地說道。

「有什麼事就說吧。」

「聽說,」話到嘴邊,雅彥還是稍微遲疑了一下,「I組的七瀨桐繪 和相原 老師您正秘密地交往。」

相原洋海先是吃一驚,但立刻換上了招牌淺笑,「嗯,所以池垣同學是來求證的嗎?」

「是的。」看 相原 老師的樣子,似乎真有其事。

「這個嘛,我和桐繪很久以前就認識了,兩家父母也很熟。」這點完全是真話(請參閱首部曲),相原洋海望著遠方,「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我們會依照計劃履行婚約。」

「婚約!?」這話讓雅彥完全不知該如何反應──是難過、意外、失落;還是根本不相信──雅彥自己也搞不清楚。「… 相原 老師,您剛剛說的…」

「都是真話。不過…結婚的事,短期之內是不可能的…」相原洋海的淺笑漸漸凍結,「命運是很奇妙的。池垣同學,如果我不在的話,請你要好好照顧桐繪。」

「為什麼老師您會這麼說?不是有婚約嗎?怎麼會──」

「我說的是“如果”啦…」相原洋海又恢復了笑容,「我該走了。早點回家,別讓家人擔心了。」

「 相原 老師…」

「再見。」

 

相原洋海拋下了告別的話,往公園的另一頭走去,不一會兒,他的背影就消失在灰色的薄暮之中了。而雅彥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紀美江的手拍上他的肩頭為止,雅彥就這麼動也不動地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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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這次一起在千鶴井面前出現的不僅僅是未知,還多了涼和片山澄生,再怎麼看都是極端怪異的組合,就這麼盤據在千鶴井常出沒的喫茶店一角。本來就覺得千鶴井這傢伙怪里怪氣的店長和服務生們看到今次的「大陣仗」,更加覺得是群麻煩人物。首先是以搭訕女生為專長無所事事的傢伙;接著一臉正派英俊但是看起來沒什麼頭腦的帥哥;接著是長相性格有型,但是穿著非常沒有品味的混混;最後一個是看起來比森公美子(日本知名豐腴女藝人)還胖的女高校生…

 

「這四個人是來幹什麼的呀…」店長悄悄說道。

「不會是奇怪的麻將同好會吧?」裙子超短的女服務生數了數,「剛好四個人。」

「喂喂,要四杯冰紅茶。」拿著菜單的領班也加入了討論,「真的很怪的四人組,竟然在討論奇怪的傳說──」

「傳說?」

「是啊,京鹿子娘道成寺。」

「啊,是蛇和人談戀愛的那個…最後,那個男人只剩下一束滴著血的頭髮,是嗎?」

「笨蛋,那是另一部啦,『京鹿子娘道成寺』是男人躲進大鐘之後被蛇圍繞住後活活燒死才對。」

「喔~」

 

恍然大悟的聲音此起彼落。直到有客人進門為止,這群好事者還是不停監視著以常客千鶴井為首的那怪異四人組。

 

「嗯,這位是我的好朋友片 山 君,我的另一位好朋友純名君;兩位,這位是我在 東大的 教授千鶴 井 老師。」

「您好。我是片山。」片山雖然覺得尷尬怪異得要命,但仍然很有禮貌地遞上了名片。

至於涼則是猶豫了一會兒,說道,「還是叫我相原吧,畢竟現在沒人什麼知道我們的真實身份。」

千鶴井好奇地看看片山又看看涼,「你們…其中哪一位是天使呢?」

涼不好意思地舉了舉手,「其實還算不上正常的天使啦…我的身份是──」

「抱歉,四杯冰紅茶。」女服務生一直告訴自己要鎮定,裝作沒聽到、裝作沒聽到──

「放在這裡就可以了,謝謝。」未知說道。

「請慢用。」勉強擠出笑容的女服務生不禁拔腿就跑。

千鶴井看著女服務遠去之後,才說道:「其實我到現在還不清楚事件的全貌,小泉同學妳從頭到尾說一次吧。」

「首先,是片 山 君所屬的朝日新聞收到了照片,有人目擊妖蛇;接著是一連串被蛇襲擊的事件,根據了解蛇的長度應該是目前世界上最長的森蚺好幾倍,而且粗度也相當驚人。如果真的在東京都出現了這麼巨大的生物,不可能不被發現。」未知說道,「所以,我個人認為應該有什麼神秘的力量在作祟。」

「那麼現在又為什麼會判斷和道成寺的傳說有關嗎?」片山問道。

「昨天在學校裡遇上了同樣來人間實習的惡魔北川,剛好他的上級和他連絡,所以聽到了一些關於安珍和清姬的事。既然說起了清姬,那麼她的形象想必大家都很清楚吧?」未知看著千鶴井說道,「千鶴 井 老師,還是麻煩你大致上說一下道成寺鐘的故事好了。」

千鶴井清了清喉嚨,拿出手提包裡的資料,很有教授風範地發給其餘三人,「距今約九百年前,在古紀伊國熊野,也就是現在的和歌山縣日高町附近,有多寺廟,道成寺就是其中的一座。當時很有名美貌行者安珍大師來訪熊野權現寺的途中,受到藤原家的招待,藤原家的主人清重有個以美貌聞名於世的女兒清姬,傳說中安珍向清姬開玩笑說會還俗娶她為妻,沒想到清姬當真了,問安珍何時還俗,安珍發現自己失言了,於是連夜離開了藤原家。後來清姬察覺自己被騙,於是追到日高川旁,見到安珍已經上了船,清姬化作大蛇緊追在後。安珍接著逃入了道成寺,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的安珍索性躲進大鐘裡,清姬化成的大蛇看到了安珍掉下的草鞋,於是緊緊捲住了大鐘,繞了七圈,大蛇口中吐出烈火,將大鐘給燒得半融,想當然爾,安珍大師也就這麼被燒死了…大致上就是這樣的內容,不過隨著時代的改變,偶爾也會出現稍微不同的版本,但是主要在於清姬和安珍兩人的關係,應該是沒有錯的。」

「妳該不會是認為,清姬她──又回到這世上了吧?」片山反應很快地問道,「能確定嗎?」

涼並不確定,「假設我們遇到的是清姬,那麼,誰又會是安珍呢?」

「光憑惡魔的話就判定是清姬在作祟,好像不太可靠。」片山說道。

涼和千鶴井也都點了點頭,不過未知卻很有自信,「不會錯的。片 山 君收到的照片不正是來自和歌山嗎?就是以前紀伊國的勢力範圍呀!」

「而且,我想了許久,大致上知道誰是安珍大師的轉生了。就算片 山 君和千鶴 井 老師不知道,可是涼應該能想得到吧…」未知望著涼。

涼皺起眉,沉思半晌後忽然雙眼一亮,「妳指的是池垣雅彥?!」

「池垣雅彥又是何許人?」片山問道。

「…這個嘛,我來說明一下。」未知說道,「池垣雅彥是我同校的同學,他父親的部下戶埼先生之前也受到蛇的攻擊,他最近和女友杉野紀美江分手,從那時起蛇的事件就連續不斷發生,由於我也被捲入其中,所以才會連七瀨陽一也受到威脅。而且只要對杉野紀美江不利的人都受到了警告,就連另一位女學生東条幸子也是──所以,我認為池垣雅彥就是安珍的轉生,而杉野紀美江不知道為什麼,一定和清姬脫不了關係。」

「推測當然成立,可是證據呢?」片山畢竟是見過世面的記者,立刻切入了重點。

「那就要靠你啦,片 山 君。」未知甜甜一笑,「憑你的手段,一定可以查到杉野家的背景。」

「杉野…」千鶴井喃喃複誦著,「是姓杉野沒錯嗎?那女學生…」

「沒錯,姓杉野SUGINO。」未知看著千鶴井,「老師,有什麼線索嗎?」

「你們知道『宇賀神』嗎?一種主掌豐收和稻物的神明。」

「人頭蛇身的樣子,好像跟弁才天(七福神之一,又稱妙音菩薩)有關──」片山說道:「我在大阪府貝塚市的寺廟裡見過。」

千鶴井說道,「宇賀神其實是日本本土神明,而弁才天來自於印度佛教,最早的起源是水神,後來國人漸漸把宇賀神、弁才天和市杵島姬神(日本古事記中的宗像三神)三位神明合併了,成為七福神裡手拿琵琶的弁才天,又稱宇賀福神。所以在我們的傳統觀念裡,若夢到了蛇就是代表宇賀福神,代表豐收也就是財運良好的意思。不過呢,有些地方傳說,宇賀福神其實常常化作白衣女子,嫁入平凡人家,或者被某戶人家收養,是很貼近人群的神明。剛剛說起杉野這個姓氏,好像也曾在某個宇賀福神也就是弁才天女神的傳說中出現。若沒記錯的話,他們家正受了弁才天女神的懲罰…當然,這只是傳說而已──」

「到底傳說的內容又是什麼呢?」未知問道。

「鎌倉地區有許多信奉弁才天的神社,聽說有間神裡住了一位落難武士,某天武士在山林中救了一條受傷的白蛇,後來白蛇便指引他到山裡的一戶人家中休息,後來那名武士和山上人家的女兒結成夫婦。不過呢,武士的妻子每半年就到山上去住好幾天,下山時就會帶回許多錢財。有次武士偷偷跟上山,發現他的妻子正在蛻皮,人頭蛇身的樣子…後來武士的妻子恢復成白蛇的樣子,並責備他不守諾言,要他家世世代代的女兒都受蛻皮之苦。武士大驚,逃回了神社,想要求弁才天女神的幫助,這才發現弁才天女神的容貌和他的妻子一模一樣。」

片山皺眉,「莫非受詛咒的就是杉野家?」

「如果歷代都是女系家庭的話,倒是很符合傳說喔。」千鶴井說道,「傳說裡那名武士再娶的妻子只生下了女兒,為了保存姓氏所以只好招贅了。」

涼思忖了一會兒,說道,「可是宇賀福神和清姬、安珍又有什麼關係呢?」

千鶴井搖搖頭,「不知道。如果能調查出關鍵的話,事情就解決許多了呀。」

「必要的話,也許得去日高町附近的熊野古道看看,聽聽看當地人的說法。」

「到日高町去…不用說了,這任務想當然是落到我頭上啦…」片山不知怎麼搞的,有些自暴自棄地說道。

「片 山 君真是小氣。」未知取笑似地說道,「我會和你一起去的,偶爾出門玩玩也很不錯──」

「我可沒有邀妳…」

「你真是見怪。」

 

就這樣以當年的小泉未知為中心,連接起了這幾位先生。片山和千鶴井雖然明明知道『天使』這種玩意兒只是書上出現的名詞,但是要他們否認識眼前的七瀨桐繪和小泉未知沒有關係,這點他們也完全做不到。千鶴井本來就喜歡研究靈魂學,他對於未知附身在桐繪身上的情形很感興趣;可是直到現在,無神論者的片山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明明就知道未知已經死了,那麼自己現在又在幹些什麼樣的蠢事呢?唉──片山澄生在心裡嘆著氣,想著就連當初和未知訂婚的純名涼也成為了天使,這一切該不會都只是幻覺吧?

 

 

和千鶴井、片山分開之後,涼和未知一面往車站的方面移動,一面談著杉野紀美江的事,就在車站前的公園不遠處,突然出現了幾名穿著黑衣的女子,朝著未知和涼的方向迅速衝來。那絕不是普通人,她們各個身上都散發著淡灰色的霧氣,和天使們的光芒不同,那種霧氣給人一種痛苦的聯想。

 

「妳們是什麼人?」涼首先護住未知,往前一站。

女子總共有六位,她們全都長得一模一樣,彷彿都是複製品似的。六人同時開口,語調之整齊就像同個人發出的一樣。「我們是地獄傳音使,奉拉恩女神之命來到兩位面前。」

「拉恩女神?」

「不錯,偉大的海上亡魂收集者,拉恩女神。」

雖然沒聽過,但是涼也不去計較。「地獄裡的拉恩女神找上我們有什麼指教?」

「希望能請兩位到地獄一趟。」

未知雖然感受得到這六位女子沒有惡意,但是要去地獄…「可是拉恩女神應該很清楚我們的身份,到地獄去不太方便,而且,到底有什麼重要的事呢?」

「這是拉恩女神吩咐的邀請函,她說交給兩位後,由兩位決定。」沒想到六位女子竟然同時伸出手,不過只有其中一名靠近涼的女子手裡拿著黑色的邀請卡。

涼接過邀請卡後,打開一看。「這是…」

未知也呆了呆,「看來還是去一趟吧。」

六名黑衣女子同時微笑,那情景還真有點恐怖,她們齊聲說道,「那麼請兩位貴客搭上車站前從左邊數過來第六部計程車吧。」

「搭計程車?」未知開始覺得這有可能是場騙局。

「是的,那位 司機 先生會送兩位到青山隧道下的入口,並且在那裡接兩位回來。」六名女子又齊聲說道,「我們也會護送兩位平安到地獄去的。」

涼天真地說道,「這麼多人,坐不下一輛車的。」

「請您別擔心。」六名女子在此時像是電影畫面般飛舞起來,全數集中到其中一名女子身上,合六為一了!「您看,這不就好了嗎?」

「既然如此,幹嘛一開始還要搞六個分身出來呢?」未知問道。

那黑衣女子說道,「這是拉恩女神的指示,希望我能引起兩位的注意。」

「這個拉恩女神還真是有趣啊…」涼苦笑道。

 

坐上了計程車後,這輛看起來非常一般的計程車走著一般人常行駛的路線,就這麼一路平平順順開到了時常傳出鬧鬼謠言的青山隧道前。

 

「那個…接下來請兩位坐穩了。」黑衣女子忽然說道。

「什麼?妳說──哎呀──」未知還來不及發問,就發覺車輪已經離開了地面,到了半空中,並且以極快的速度衝向對面車道,「這、這是在幹什麼?」

「這是進入地獄之門的必經過程,請不要太在意。」黑衣女子的笑容從照後鏡裡看來雖然真誠,但還是令未知和涼頭皮發麻。

 

接著未知和涼不約而同感到眼前一黑,數秒之後,車子忽然落地,猛然一震!涼還好沒覺得很不適,只是被嚇了一跳,但是體重驚人的未知就不一樣了,由於物理原理,她受到的反作用力相當大,震得她頭昏腦脹的。事到如今未知只恨自己為什麼要附身在七瀨桐繪身上──

 

「啊,這裡是…」涼看著車窗外的景色,感到很不可思議。

 

黑暗突然消失,在眾人面前展開的是條灰色的柏油公路,左手邊是山,右手邊是海岸,如同美國沿岸的公路般又寬又長,遠方似乎是永遠走不完的海岸線。未知打開了車窗,一股略鹹的空氣鑽裡了車裡,給人舒服的感受。

 

「這裡是由地獄裡的奴工建造的環狀公路,由於掌管都市建設的德 古拉 先生很喜歡美國公路電影,所以特別把通往地獄的道路重新改建了。」黑衣女子解釋道,「這段公路還有四季變化,兩位下次來時也許就能欣賞到不一樣的景觀了。」

「下次…我可一點都不想有下次…」未知哼了哼。

 

這時,原本乾燥的空氣忽然增加了許多濕度,並且四周出現了一股魚類才有的氣味,可能是在轉彎處很接近海平面的關係吧。沒想到忽然間,大地震動了起來,平穩的海面瞬間湧起波瀾萬丈,天空被高漲的水幕遮住了光線,路面為之一暗。

 

黑衣女子不以為意,「…請別擔心,這是德 古拉 先生養的守門寵物而已…」

「寵物?這種一顆牙齒就比一輛貨車還大的水怪是寵物?」未知的聲音被「守門寵物」發出的嘰嘰叫聲和巨浪驚濤拍岸的聲音給掩蓋住了。

 

就連一向都很鎮定的涼也臉色為之一變──也難怪未知和涼會有這麼大的反應──雖然德古拉的「守門寵物」說穿了只是條來自遙遠中國的白龍,不過正如未知所說,這條巨龍的隨便一顆牙就大過一輛貨車,加上奔雷般的氣勢,水霧讓牠的形體模糊不清,根本看不清楚全貌!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莫過於看不清楚,而且無法評估的怪物了。這條巨龍在浪中翻滾著,別說牠是善意還是惡意,光是掀起的狂浪就讓人吃不消了,未知他們所乘的車,被突如其來的大浪沖得連轉了幾圈。

 

未知怒道,「搞什麼嘛!?」

「請息怒,已經到了地獄入口處了。」黑衣女子連忙掏出一枚銀色的磁卡,將磁卡插入儀表板附近的卡槽之中。

 

在三扇相當壯觀且帶有優雅氣息正中的黑色大門就這麼緩緩打開。德古拉的「守門寵物」咆哮的聲音逐漸落在他們後方了。

 

地獄其實是座看起來相當漂亮的城市,街道整齊,所有建築的外觀一律都是黑色的,街道上種滿了黑色的枯樹。在城市的中間有座黑色高塔,所有街道都是以高塔為圓心,放射狀地射出。塔頂有著用霓虹製成的大看板,上面寫著:「生不如死」,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歡迎光臨地獄,我們衷心歡迎您的蒞臨指教。」

 

「跟天堂比起來,這座地獄看起來很不錯嘛。」未知看著窗外的街景。就如同人類城市似的,這裡的街道上也有許多行人,只不過有些看起來不太好惹就是了。

涼頗感同意似地點了點頭,「嗯,股東大人的審美觀好像比老闆大人好些。」

「到了,這裡就是拉恩女神的私人會客室。」黑衣女子指著左手邊一棟很有挪威情調的三層樓建築,當然,它也是黑色的。「兩位可以下車了。」

 

未知和涼隨著黑衣女子走進了這棟北歐風的建築裡,進入大門之後可以看見一條筆直的走廊,黑衣女子領著未知和涼穿過了走廊,來到走廊底的房間內。未知本來以為可以看見什麼了不起的裝潢,但是房裡只有簡單的沙發茶几、幾組單調的書櫃、一座小吧台、一盞在東京到處都買得到的便宜立燈而已。

 

「我先告退了,女神立刻就到,請兩位稍坐。」 從吧 台端來兩杯紅茶後,黑衣女子便匆匆告退了。

未知待門關上後,對涼說道,「這裡真的是女神的會客室嗎?好像有點廉價──」

「並不是每個人都有很好的審美觀…」

「這倒也是。」

 

不久,房門再度開啟,年紀約三十多歲,穿著淡紫色長袖裙裝,怎麼看都像是個普通的西方人的女子踩著高跟鞋進房,她的長相平平無奇,並不特別漂亮也不特別難看,不過,這名女子渾身都散發著一種令人感到沉重的壓力,還有一股海水味。

 

「你們好,我是北歐女海神拉恩。」拉思女神在距離涼和未知有點距離的扶手椅上坐了下來。

「剛剛…好像沒有這張椅子…」未知喃喃道。

拉恩女神點點頭,「這房裡有許多東西都只有要用時才會出現,這張椅子也不例外。」

「果然是女神哪。」

「呵呵。一路上還好吧?希望德古拉那傢伙的守門龍沒有造成你們的困擾。」

「說實話,還真是被嚇到了呢。」涼說道。

「…是嗎?呵呵呵…我以為天使們都是膽量十足呢…」拉恩女神的笑容不知道為什麼,總是帶著幾絲惹人厭的氣息。「這次拜託兩位到地獄一趟,實在是不得已的,請別見怪。」

「說到這個,您附在邀請函上的照片到底是什麼?」未知問道。

「喔…那個呀,就是在人間名叫杉野紀美江的女孩子,被附身的樣子。」拉恩女神說道,「相信你們都知道,數百年前有個長相很美的女孩子叫作清姬;本來呢,她在地獄學園裡修行了許多年,就要快正式畢業了,可是最近竟然跑到人間作亂,附在了她的後裔,也就是杉野紀美江的身上。好像,從那時開始造成了你們許多困擾,對吧?」

涼和未知互望一眼,「杉野紀美江是清姬後裔?」

「正確來說,杉野家的血液是被詛咒的,他們曾經得罪了妙音菩薩(也就是前文提過的弁才天),所以杉野家的後人一直都只能生出女兒。其中有一代杉野家的女兒和當時熊野的名門藤原家結親了,她也就是清姬的生母。杉野家的女兒生下了清姬之後改名叫真女兒,離開了藤原家,和一名年輕的漁夫在一起,不過,這些已經不重要了。總之,清姬身體裡流動的是被詛咒的血液,所以當她的怨恨爆發時,她會實踐詛咒,變身成為妖蛇。」拉恩女神看來對日本文化相當了解,她繼續說道,「身為地獄的管理階級,竟然讓魔性未除的清姬跑回人間,這點實在是我們的疏忽,所以想藉助你們的力量,把清姬繩之以法。」

「可是,清姬既然來自地獄,理當由地獄方面派人回去啊。」未知說道。

拉恩女神徐徐答道,「清姬在地獄裡的導師是死亡女神卡莉。說實話,卡莉根本就等著看清姬為害人間,等到東窗事發時,她再偷偷把清姬帶回地獄,留下爛攤子讓大家來收拾。雖然我和卡莉是同事,不過我實在看不過去了。」

「原來如此。」涼點了點頭,「不過,我們現在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對付清姬才好呀。雖然我們也急於讓她不再作祟,可是目前也不知如何是好。」

「清姬之所以回到人世,是為了當初背叛她的舊情人安珍,只要用安珍引出清姬之後,就可以輕易解決清姬了。」拉恩女神果然準備週到,她說著說著,從右手掌心變出一把金色的匕首。「這是專門用來對付地獄逃亡者的審判匕首內建Dagger XP系統,不但可以立刻消除逃亡者所有反抗能力,還可以立刻以最新的64位元雙核心技術計算出逃亡者違反了哪些法規,不到一秒的時間就能審判完成,並且給予逃亡者應有的處罰,例如魂飛魄散、打入第二十七層地獄等等,是最新科技產品。而且,內建超大記憶容量,可重覆使用九千九百九十九次,只要接上USB就可以和地獄中央電腦連接,同步更新資料。」

「…為什麼天堂都沒有這種科技產品?」未知抱怨道。

「所以啦,其實住在地獄,也是不錯的選擇。」拉恩女神輕輕把手舉起,那把黃金匕首便飛到了未知和涼的面前。「這把黃金審判匕首就交由你們保管,請你們務必要幫我這個忙。」

「這個嘛…」涼陷入猶豫。

而未知倒是毫不猶豫,伸手抓住了浮在空中的匕首,「清姬的事,我們會盡力而為。」

「太好了。」拉恩女神從扶手椅上站起,「那我就期待兩位的好消息囉。」

 

離開地獄之後,黑衣女子和計程車再度回到了青山隧道,將涼和未知載到了附近的車站後,黑衣女子坐著那輛不起眼的計程車,如同一般人似地離去了。一路都未曾開口的未知,這才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真是的…沒想到被捲入了這麼麻煩的事件中。」未知說道。

「所以不應該接受那把什麼黃金審判匕首才對。」涼略帶責備地說,「其實拉恩女神的一面之辭也不見得可信。」

未知微笑地點頭,「沒錯,我也覺得不必太相信呀。」

「那妳的意思是?」

「如果當時不同意她的話,你覺得就憑我們兩個實習中的天使,能夠全身而退嗎?何況你也見  識過『守門寵物』的恐怖了吧?而且,先得到匕首也是件好事,也許情況危急時可以派得上用場呢。」

「不過,這不就得違背諾言了嗎?」

「笨蛋,」未知勾住涼的臂膀,「我沒錯要替她效勞,只說會盡力而為呀。」

涼真是不知該說什麼,「妳呀…敢跟女神玩文字遊戲,膽子也未免太大了。」

「我倒是不擔心拉恩女神的事呢──很明顯拉恩女神只是想藉機找卡莉女神的麻煩,必要時我就向卡莉女神尋求保護──而且,天堂這邊也不至於看著我們被地獄欺負,然後不聞不問吧?」

「…嗯,這麼說起來也是喔…」涼終於解除了憂鬱的神色,「既然妳覺得沒問題,那就一定沒問題的。」

「那當然呀。我可是宇宙的小泉未知哪。」未知笑著把頭靠在涼的肩上。

「…未知呀…」

「嗯?」

「我離開之後,要讓誰照顧妳呢?」涼突然說道。

未知的笑容消失了。「討厭,人家好不容易才忘掉!」

「啊,對不起──」

「為什麼又突然提起要離開的事?」

「因為…見過片 山 君之後,我忽然有很多感觸。」

「什麼感觸?」

「跟我比較起來,妳更喜歡片 山 君吧?」涼說道。

「…為什麼?為什麼這樣說?」

「醫院爆炸發生時,我的靈魂第一個去的地方不是天堂,而是妳身邊。」涼有些苦澀地說,「那時,妳不是 和片山 君在一起嗎?」

未知停下了腳步,望著涼,「原來你知道。」

「我知道。」

「難道你就只知道這件事嗎?我為了你難過多久,你又知道嗎?」

「我也知道。」

「那麼,為什麼要說這些話呢?」未知感到委屈想哭。

「因為我很擔心分別之後,孤伶伶的妳該怎麼辦。」涼並不在意他和未知正站在人來人往的車站前,伸手緊緊擁住未知,「我希望妳能夠好好過下去,即使我已經不在妳身邊。如果片 山 君能夠好好照顧妳,我會很樂意把妳交給他。」

「涼這個大笨蛋。」

「相親時,就知道我是大笨蛋了,不是嗎?」涼辛酸地笑著。

 

能夠這樣相擁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吧。

涼和未知同時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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