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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個問題來自於另一個問題:

「為什麼要讀宮本輝?」

問我這個問題的朋友她一向以「喜愛文學」為自己的招牌,

相較於「不喜歡看書」的我來說,

她對文學的瞭解可說是學富五車韋編三絕了。

 

我沒問答那個問題,

只是反問她,

「為什麼不讀宮本輝?」

「沒啥人讀呀,在台灣。」她說道。

 

嗯,這倒是。她的書架上每一層就代表了某年的暢銷排行榜。

只要是誠品好讀推薦的、中天書坊談過的、聯合文學出現過的、

任何書店排行榜上有名的、名人推薦的…她一定都會買來看。

所以說,她真的很喜歡文學。特別是被過濾過的。

 

由於我是個不太讀書的人,

每回收到書訊什麼的從來就不看(對於編輯書訊的大家真抱歉),

所以偶爾買書時完全是亂槍打鳥。

排行榜這種東西與我無緣。

結果呢,就造成了非主流的閱讀習慣。

好比說之前的大紅書達文西密碼,

因為看過了同質性的高手「玫瑰的名字」後就放棄了達文西密碼,

所以還被同儕們恥笑跟不上時代。

 

不過,讀書是件多隱密私人的事呀,

為什麼非要跟得上時代呢?

(在這裡我指的是小說而非教科書或理財資訊)

雖然偶爾也覺得自己喜歡的書是不是太怪異了一點,

不過這種習慣大概是永遠都改不了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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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如果不長年同住在一個家裡,即使是親人,也會如同懷念的風景圖片一樣,在記憶裡逐漸模糊,接著風化成偶然才會在不經意中想起的陳舊故事。對於未知而言,如今的小泉家正逐漸成為「偶然才會在不經意中想起的陳舊故事」。

 

在熱鬧、舉辦著慶祝勝選酒會的小泉家前,穿著學生制服的,一名長相既美麗但又奇異肥滿的女孩子正撐著傘,在細雨中默默地注視著包圍小泉家大門的記者與採訪車。隱約可以聽到,各家電視台的主播們紛紛對著鏡頭說明著,這次大選以小泉公平為首的自民黨獲得了壓倒性的勝利,當然,接下來小泉公平便會率領著他的左右手開始組閣,也就是說,小泉公平成為了新的首相。

 

「父親大人他…果然做到了呀。經過了這麼長時間的安排規劃,一出手就成功──」

 

忍不住傷感起來的女高中生,正是小泉公平的獨生女小泉未知。不,更正確地說,這個女孩子「曾是」小泉公平的獨生女小泉未知,不過如今因為某些因素,她成了七瀨桐繪──一個再普通不過,毫無家世可言的女高中生。

 

「妳在這裡幹什麼?」

 

穿著帥氣夾克,頸上掛著美軍名牌項鏈,髮絲紊亂而體格相當健美的男人從小泉家大門口走了過來,顯然是專程來找未知的。

 

「喔,片 山 君,是你呀。」

「拜託!」片山澄生很受不了地避開小泉未知的視線,「別再用這種口氣說話了。妳不會還在假扮小泉未知吧?小妹妹。」

「你說呢?」

「真是的……妳還沒回答我呢,妳跑來這裡幹什麼?」

原本流露出銳利目光的未知這回低下頭來,她踢了踢地上的小水漥,說道,「來慶祝勝選呀。我父親長久以來的努力終於獲得了回報。」

「……到底要怎麼說妳才明白呢?小泉未知已經死了,妳明白嗎?死了。」彷彿在訴說一件多麼痛苦的事,片山澄生俊美的臉孔扭結起來,「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妳就是未知,但,那是不可能的事呀。」

「片 山 君採訪的工作應該結束了吧。」像是自言自語一樣,未知心裡對片山感到不捨,「一起去喝杯茶,可以嗎?」

片山澄生凝視著眼前這個奇怪的女孩子。在某一瞬間他確實看到了未知的身影,但那一瞬間並無法被證實存在,強烈的預感催促片山點頭,他深深地嘆了口氣,邁開腳步。

「走吧,去妳想去的地方。」

 

並不高的未知舉起了撐著傘的手,追上了片山的腳步。在灰藍色的細雨中,兩人併肩的行的背影看起來不但極有詩意,而且相當蒼涼。沿著小泉宅第廣而長的圍牆走著,片山和未知心裡同時想起來曾經在某個夜裡,兩人在圍牆邊相約見面的往事。

 

「很久以前,大約是剛認識的時候,我們曾經約在這裡見面。」未知忽然開口。

片山停下了腳步,先是訝異,之後換上了漠然的表情。「沒錯,妳說的都沒錯。但是……妳並不是未知。」

「為什麼不相信我呢?」

「她的遺體被撞得粉碎,是我親眼所見。」

「是這樣沒錯。但是靈魂卻安然無恙。」未知說道。

「靈魂?妳是說──」

「因為複雜的原因,所以我才借用七瀨桐繪的身體,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事到如今,未知決定老實地說明情況。畢竟片山和自己曾經那麼互相喜歡,而且看得出來,片山對自己並沒有完全忘情。雖然說在生前未知和片山也曾傷害過對方,各自有了新的對象,但畢竟談了三年的戀愛,這份依戀並不是這麼容易被消除的。

 

雨雖然停了,但天空十分陰霾。喫茶店外行人來往著,大多數人臉色浮現的都是不愉快甚至漠然無比的神色。坐在圓桌旁的兩人,任憑桌上咖啡熱氣氤氳,動也不動地穩穩固定著姿勢。

 

「依舊 和優子 小姐在一起嗎?」未知淡淡地問。

「分手了。」片山的回答相當簡短。

「…這樣啊。」

 

不知不覺中,彷彿是過期的舊情人相會,問答之間充滿了不愉快又酸臭的回憶。片山很不喜歡這種要命的感覺,然而隨之而來的異樣感才是關鍵所在。天哪,怎麼會跟一個和自己相差十歲之多,又僅僅是第三次見面的女孩子產生如此微妙的對峙呢?片山不打算肯定接下來逐漸浮現的答案。不過世間上有許多事是無法逃避的,如同此時此刻,片山的意識裡已經完全承認了這麼回事。畢竟,沒有任何其他有力的證據可以說明,到底這個女孩子是如何得知如何模仿未知的一切。

 

「妳現在──在松泉學園是吧?」

「真令人開心。」

「什麼?」

「你總算開始在意我的近況了。」

「別說傻話。」

未知呵呵地笑起來,「我沒有問題,好得很呢。」

「…妳還記得我的同事菅野大造嗎?」

「看起來就像中年失婚的那位嗎?老是和木場編集長一起去卡拉OK店泡女服務生的那位?」

事到如今只能怪大造自己的形象有欠維持了。片山點了點頭。「嗯。妳第一次來到找我時,有碰見他吧?」

「是呀,隔著那副厚重的鏡片,他好像覺得我是怪物。」

「後來呀,大造告訴木場編集長,說有個很像小泉未知的女孩子來找我。」

「這,大概就是新聞從業者的敏銳度吧?」

「如果顧及新聞從業者的身份,我應該駁斥妳的一派胡言,並且要妳拿出證據來才對呀。」片山說道。

「可是,你的心不是已經相信我了嗎?否則又怎麼會問我記不記得菅野先生呢?」

 

如果要說起片山澄生和小泉未知的故事,那將會是有點囉嗦的老套愛情電影,四處流浪風流不羈的記者加上出身名門的千 金 小姐,總之一開始就如同所有電影般轟轟烈烈。惟一不同之處在於,這位英俊的記者先生並不夠專一,而這位千 金 小姐也沒有幼稚到為了愛而放棄一切。在現實生活中,各自選擇了不同的方向。

 

第一次相逢,是在充滿櫻花盛開的春日,下著薄薄的細雨夜裡,在顯得有些寂靜的千住河堤,片山澄生看見了穿著黑色洋裝但卻頭髮凌亂,赤足站在月光之下的未知。長長的黑髮在雨和月光的渲染之下反射出淒涼的銀色。

 

和未知告別之後,片山一個人走向都營三田線車站。才離開喫茶店幾分鐘,細細的雨又飄然而降。不明亮的天空讓人分不清時間,片山抱著無法理解的問號,在微弱的雨中點起了菸。

 

 

遠遠地,未知就看到池垣雅彥正以嚴肅的表情站在老榕樹下。八成又是為杉野紀美江的事吧。未知在心中揣測著,一面加快了腳步,手上的銀藍色小提袋也跟著左右搖晃起來。

 

「讓你久等了。」

「啊,妳好。」池垣還是一臉正經,真令人好奇在他的生活中,是不是永遠都只存在著這種表情。

「這個,很抱歉我不能收下。」未知把精巧可愛的提袋還給了池垣,「太貴重了。」

「並不是什麼昂貴的東西。」

「可是會造成誤會呀。」未知果決地說。

「是嗎…我當初沒有想到會造成妳的不便,是我思慮不周。」

「 池垣 君老是這麼一本正經的,不會累嗎?」

超越了原本的話題,池垣不禁一愣,隨即才答道,「啊,這個,我一向是如此的呀。」

「對了,上次開的玩笑,請別介意。」未知忽然說道。

啊,是指鐵道旁的「吻別」吧。雅彥的臉不禁發紅。「那個…結果我和紀美江吵得不可開交。」

「是嗎?真抱歉。我實在很不喜歡杉野君的一切,所以才故意──」

「…能夠毫不猶豫就這麼做的妳,應該怎麼說呢?確實勇氣可嘉。」

「那麼,你 和杉野 君合好了嗎?」

雅彥突然不知所以地笑了,彷彿無法回答似的,只好用笑容來抵擋。

未知笑了笑,看著潮濕的泥土,「我好像問太多了。」

「不,其實也沒什麼。」雅彥的笑容沒有什麼改變,「我向紀美江提出分手了。」

事情會演變到這地步,倒也出乎未知的意料。「可以知道原因嗎?」

「…很難說出有什麼重要得不得了的原因。如果一定要說的話…大概就是疲倦吧。強烈的倦怠感讓我短時間之內都不想看到紀美江。我和紀美江已經很久很久都沒有辦法正視對方的臉。慘不忍睹。」

「如果還是喜歡她的話,不要輕言放棄比較好唷。」

 

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未知的心猛然抽痛一下,很短暫地,她發現自己已經完全遺忘為什麼會輕易和片山澄生分手,似乎有種種原因,而這些原因堆疊起來之後,在瞬間擋住了愛情微弱的光芒。當然,並不是在後悔,只是有些傷感而已。

 

雅彥垂下了頭。「我以為桐繪妳會希望我和紀美江分手呢。」

「這是你們兩人的事嘛,別人的想法一點也不重要。」哎呀,差點忘了自己現在可是七瀨桐繪呢。

「…如果妳覺得我和紀美江復合比較好的話,我想我會照妳說的做。」

 

這話,未免有點…未知可不是笨蛋,聽到男孩子這麼說,當然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她並不打算回答,可是一想起在七瀨桐繪的心裡,竟在暗戀池垣雅彥,一時間未知不禁遲疑了一下。不過,幸好她的手機適時起響了起來,替她化解了這場尷尬。

 

「未知?妳在哪裡?」來電的人是涼。

不由得安心許多,「我在學校附近。」

「是嗎?今天是星期天,晚上一起出去走走吧。」

「沒問題!那麼我待會兒去你家。」

「我會一直等妳唷。」這時的涼說話完全像個小孩。

「那麼晚點見。」

 

結束通話後,未知好好調整了一下形勢,當她正要開口時,忽然間從樹林深處衝出一個黑影,似乎用盡全力地向她撲過來。本來以小泉未知的身手絕對能輕易避開,只不過現在七瀨桐繪的身體可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怎、怎麼了?!」雅彥驚覺到情況不對,直覺地挺身擋在未知身前。沒想到下一秒鐘,雅彥已經「砰」地往後摔跌!站在池垣雅彥和未知面前的並不是陌生的魔物,而是狂怒下的杉野紀美江。一旦確定人類,反而沒什麼好擔心的了。只是那撞擊來的力量,黑沈沈的陰影,讓人感到莫名的陰森。

 

「杉野妳──妳這是在做什麼?!」蒙雅彥挺身而出,未知毫髮未傷,她急忙扶起跌坐在地上的雅彥。

 

然而,站在這裡的女孩子,似乎已不再是杉野紀美江了。雙目明顯透出妖異的紅光,僵直的身體以不自然的姿勢,像是棋子一樣硬挺地被放置在地面上,臉部五官糾結,原本漂亮的面孔變得相當醜惡。

 

「這是怎麼回事?」未知瞪視著紀美江。

 

原本不屬於人類的表情從紀美江的臉上退散開來,隨之而來的是毫無節制地大聲哭鬧。紀美江一面哇哇大哭,一邊扯住雅彥的手臂,瘋狂似地搖頭。雖然還滿討厭紀美江,可是見到她的樣子,未知不禁覺得有些可憐。

 

「紀美江──妳冷靜一點──」雅彥沒有辦法,只好任由紀美江緊緊地抱住自己。

「杉野君好像受了很大的刺激。也許我先離開會好一點。」未知說道,「那麼,再連絡了。」

 

雅彥默默地點點頭,感到愧疚似地閉上了眼。紀美江把臉埋進雅彥的胸膛,繼續放聲大哭。原本已經走遠的未知忍不住又回頭,她看著雅彥和紀美江,心中不禁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傷感。這場景…似曾相識…是的,似曾相識。那是很久以前和片山相戀時發生的吧,好像。然而…現在…現在的小泉未知幾乎已消失,她所擁有的只是七瀨桐繪的生活而已。一想到這裡,未知便埋怨起老闆大人來。現在想想,也許當初應到到重生中心去做記憶輸出之後,把前生所有的一切全部忘記才對。

 

未知深深吸了口氣,加快腳步往涼的方向前進。事到如今,唯一能相依靠的就只有涼了。很想很想趕快躲進涼的懷裡,這麼一來無法言喻的感傷和憂鬱就會一掃而空了吧?

 

 

城市裡一向沒什麼蛇類的蹤跡。

在東京都裡要是發現了巨大的蛇類,那可真的會成為轟動全國的熱門話題。

 

片山澄生看著傳真機裡逐漸成形的照片,不禁皺起眉頭。「喂,大造。」

「怎麼啦?」同事菅野大造隔著厚厚的眼鏡看向片山。

「這是傳真來的照片。」

「喔?!」名喚大造的中年男子,原本無精打采的雙眼一下子亮了起來。「這麼大的蛇──國內有這種大蛇嗎?嘖嘖,看來我們國家的動物保育政策還是相當不錯嘛。這照片可以用,讓新人槙原去寫一篇稿子,放在生活新奇那一版吧。」

「我不認為這照片是真的。」片山從口袋裡摸出菸點上。

「…看得出是合成的嗎?」

「一定是。」片山拿過傳真,仔細看了十數秒,「這照片是在皇居附近拍的。」

「這麼說來不可能嘛…皇居附近怎麼可能出現這種巨蛇呢?仔細想想…這種龐然大物恐怕無法在東京都生存那麼久不被發現吧。」菅野大造再度看著傳真,「傳真來的人是,嗯,若林秀樹,從和歌山縣新宮市綠丘傳過來的。」

「是啊,上面寫說:前幾天到陪祖母到東京遊覽,在參觀皇居時妹妹拿著相機隨意拍照,沒想到回家一看竟然發現了這張拍到巨大的白蛇。」片山照著唸了出來,「覺得不可思議,所以特別傳真給貴社,希望能刊登出這難得的發現。」

「惡作劇吧。皇居內怎麼可能出現巨大的白蛇?若是有的話,那豈不是妖怪了嗎?」

「唷,你們在聊什麼?」穿著淡藍色襯衫,手搭著鐵灰色西裝外套,方正的臉上掛著無框眼鏡,乍看之下似乎很有氣質的男人走近菅野和片山身邊。

「木場兄,你看看這個。」菅野大造將傳真遞給木場哲士編集長。

木場哲士對攝影有很深的造詣,他看了傳真過來的照片之後不禁浮現了奇妙的笑容。「有意思,我倒想看看照片和相機。」

「難道可能是真的嗎?」片山問。

木場把紙隨手擱在桌上,「光看傳真沒有用,有空的話把拍照的相機和底片、洗出來的照片都弄來吧,呵呵。雖然說在東京不可能看得到這麼恐怖的怪物,可是,世界上總有新鮮事哪。」

 

片山理解地點點頭,反正暫且當作一件謠言看待,找個機會再查清楚吧。俟菅野和木場兩人開始關於政治秘聞的談話後,片山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當手觸碰到鍵盤的那一瞬間,片山想起了剛剛見過面的女孩子。如果那個女孩子真的是小泉未知,那麼,皇居裡有幾條妖蛇也算不上什麼稀奇的事了。這可笑的念頭讓片山哭笑不得,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不但出現了靈魂附體的實證,還出現了妖怪事典裡才有的可怕巨蛇,這也許算是一種對科學的反動吧。傳真裡的照片還算清楚,可以看到在傾斜的畫面中白色盤起身子的巨蛇正昂著首,黑點形成的蛇眼雖然沒有灰階層次,但卻讓片山沒來由地感到寒冷。

 

「喂喂,這裡是若林家。」接電話的大概是女主人,約莫中年的聲音聽起來平淡無奇。

「喂喂,請問,若林秀樹在嗎?」片山叼著菸,「這裡是朝日新聞,有事想請教若 林秀樹 先生。」

「喔!是朝日新聞!」對方突然精神一振的樣子,「是收到我們秀樹的傳真了吧?」

「您是?」

「我是秀樹的母親,請您稍等一下。」

 

隔著電話筒,高分貝呼喚兒子的聲音在片山耳朵中迴繞著,他從口袋中摸出打火機,點起了菸。白色的煙緩緩地飄動。

 

「喂,您好,我是若林秀樹。」乾淨又充滿元氣的聲音傳來。

「敝姓片山。」

「是,您好。」

「剛剛我們社內收到了您的傳真。」

「啊,是大蛇的照片對吧。」

「如果方便的話請您準備好拍攝時用的相機和底片,我想前往拜託您。」

「太不好意思了,還是我到東京去一趟吧。」若林秀樹精神奕奕地說道。

雖然隔著電話,但似乎也能感受到那股活力,片山叼著菸回應道,「那麼就拜託您了。」

 

 

「任務終止?!」未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涼俊美的臉上並沒有特殊的表情,不,應該說是沒有特別的表情,非常平靜的開口。「所以說,我們分別在即。」

「什麼意思?」

「…可能會回到重生中心完成記憶輸出吧。」

「這麼一來…涼永遠都不會記得我是誰了。」未知感覺心用力地跳個不停,一股哽在胸口的痛楚劇烈地舞動著,「我們的過去什麼都不會剩下了…對吧?」

 

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奪走涼呢?上帝已經從未知的生命裡奪走涼一次了,難道現在還要他們再承受一次永遠的分離嗎?為什麼呢?怎麼能如此殘忍?失去了生命、軀體、愛情成為了天使為這世界效力,可是得到的竟是這麼痛苦的現實…

 

拼了命不讓淚水流下的未知好不容易發出聲音,「這是在開玩笑吧?對吧?涼,其實…」

「未知,不要難過。」涼露出他那招牌笑容,「我們都知道會有這一天的。」

「這一天?我們的任務明明就還沒有完成,你知道我多麼希望我們的任務永遠不要完成嗎?我不要你回到天堂去,我也不要一個人留在人世!太可惡了,搞什麼嘛!」未知忍耐不住,撲進涼的懷抱。

 

很淡很淡的桔梗古龍水,從未知還是小泉家的千 金 小姐、涼還是純名家的繼承人時,她就已經熟悉的味道,未知無法想像當涼再度從她的生命中消失,這世界會變得多麼可怕。也許,那已經超越了愛的極限,對未知而言,涼是她的生命共同體,他們一起揹負的不只有前生的記憶,還有今生的守護。

 

「未知,我們的命運不只是為了自己而活,妳和我都是為了幫助人類才重新回到這個世界,我們的存在是為了──」

「夠了!」未知把臉埋進涼的胸口,「說你捨不得我。」

「我捨不得妳。」

「再說一次。」

「純名涼捨不得小泉未知。」

「再說一次。」

「相原洋海捨不得七瀨桐繪。」

「…」未知咬著牙。

「雖然,我不知道我們何時何地能夠再度重逢,可是我知道妳已經融入了我的靈魂深處,不管經過多久、不管幾次重生、不管消除了幾次的記憶,刻在靈魂上的妳,將會永遠成為我的一部份。」

「真的…會有重逢的一天嗎?」無論如何,都不想失去涼,難道沒有辦法可以留住涼嗎?

「未知,記不記得我們相親的那天?我喜歡妳驕傲蠻橫質問我的樣子,那樣的小泉未知非常、非常美。」

「…相親那天…涼穿得真老氣。」未知閉上了眼,夢囈似地說道,「我以為我們能夠結個平平淡淡的婚,生一對可愛的孩子,就這麼過完一生呢。」

「我也這樣以為。」

「可是你這傢伙,竟然就這麼死了…」

「妳不也出了車禍身亡嗎?」

 

兩人一言一語說起了過去的事。並不到一年,是的,不到一年呀。從相親開始到兩人先後過世,再到如今的天使身份,這一切全都是命運所開的玩笑罷了。即使是天使們也無法逃脫所謂的命運,也抵擋不過神的安排。

 

「那麼…知道回去天堂之後的任務是什麼嗎?」未知問。

「聽說要和其他天使一起組成團隊到大中華區的蓬萊島仙人救世團活動中心去研習,如果表現好的話,會留在中國當交換天使。」

「交、交換天使?」

「聽說對方也會派遣仙人過來。」

 

聽到這裡,未知不禁想起天堂裡那些奇形怪狀的教派組織,一想到自己的命運竟是操控於這些怪里怪氣的人手上,未知感到相當憤怒,她掙脫涼的懷抱,揉著發紅的雙眼。

 

「太過份了!我不能把自己的命運交在那些奇怪的傢伙手上。」未知果然是未知,她高高抬起了下頦,說道,「我要抗爭!為什麼要派涼去中國當交換天使?他們大可以派如來菩提樣樣皆空研究會的傢伙們去嘛!什麼迦葉、富樓那什麼的,為什麼指定要你去呢?不行,我要抗議!」

「抗、抗議?未知,向老闆大人抗議恐怕不太好…」

未知盯著涼的臉龐,「這麼說,即使和我永遠分開也無所謂囉?」

「我一點都不想和妳分開呀!只不過沒有其他天使這樣做過吧。」

「沒有不代表不行呀!」未知正色道,「我要去找人力資源管理天使9527,我要投訴這一切!開玩笑,我可是小泉未知,絕不會就這麼輕易妥協!」

 

坐在原地的涼不禁露出苦笑,看到未知堅決的表情,他沒有說出口的感傷反而更加濃烈了。不知道還有多久的時間…不知道還有多少個日子…未知呀…可愛又任性的未知…就要和自己永遠地分離了。涼不由得伸出手攬未知入懷,激動又心酸的長吻讓兩人再度沾染上離別的傷悲。自從成為相原洋海和七瀨桐繪後,兩人便謹守著「師生」的本份,18禁的軀體接觸一次也沒發生過(另一方面也實在是因為未知對於自己附身的七瀨桐繪的可怕身材相當受不了),然而在這個時刻涼和未知極有默契地纏繞著肢體,不願意對方離開。

 

「…真的…可以嗎?」涼竭力地克制住,畢竟未知所依附的七瀨桐繪還只是個高中生的身體哪。

「這是…七瀨桐繪的身體…一點也不漂亮喔…」最後一瞬間未知說道,「不要太失望了…」

 

 

走出涼的公寓時,已經很晚很晚。雖然有可能趕不上末班的電車,但是未知卻提不勁加快腳步。平時太晚回家,涼總會體貼地送她,不過今天卻是趁著涼還熟睡時,悄悄地離開。偶爾也該習慣一下沒有涼陪伴的長路,未知側著頭想。雖然說想要和天堂們的大佬對抗,可是自己也清楚老闆大人的「神旨」沒有改變的可能。

 

雖然被稱為天使,可是卻比人類更加無奈。雖然努力幫助別人,可是所擁有的力量卻比人類還少。如果是人類,至少還可以逃到沒有熟人的地方不是嗎?然而如今的自己是天使,擁有潔白柔軟的羽翼,卻沒有自由。

 

「呵呵呵!」唰地一聲,半空中飛來一隻巨大的紫黑色飛鳥,正確來說是人面鳥身的怪物。

「…」未知沒有心情理會,逕自走著。

惡魔先生北川以漂亮的姿勢落下,收起了紫黑色的翅膀,嘻笑著走近未知。「怎麼了,心情不好嗎?」

「我今天沒力氣和你吵架。」

「親愛的天使小姐,別這樣嘛!我專程來找妳是有要緊的事呢。」

「…說吧。」

北川一彈手指,憑空出現了一張黑色的卡片,「撒旦大人在下星期舉辦派對,我想邀請妳當我的舞伴。」

「沒空。」

「是嗎?聽說純名涼要回天堂去了,把妳單獨留在人間,是這樣嗎?」北川顯然是故意的。

「北川,上次收到聖餅的教訓還不夠嗎?怎麼,這次想收到聖經和十字架是不是?」

「哈哈,妳的反應太過火了。我的意思是說,妳以後少了同伴,在人世會很無聊,我們不如化敵為友,大家互相扶持互相照應,這樣比較好吧。」

「天使跟惡魔互相扶持互相照應?雖然我所知道的天堂很怪異沒錯,可是恐怕也無法容許這種事吧?」未知沒好氣地回道。

「嘖,有時候墨守成規是不行的唷。」

「惡魔北川先生,請你,滾開。」

北川那張令人喜愛的臉勾起充滿邪氣的笑容,他再度張開了紫黑色龐大的羽翼,旁若無人地一躍而起,盤旋在低矮的夜空中。「未知小姐,請好好保重吧,等妳有心情玩耍時,我隨時樂意奉陪。」

未知還來不及說話,路上的行人已經紛紛尖叫起來:「天哪!快看!」

「這是什麼鬼東西?!」

「是怪物吧?」

「還是在拍電影…」

「哇呀──飛、飛走了!」

 

看了眼消失在夜空中的北川,未知嘆了口氣擠出人群。此刻的未知一點也不想去理會北川,就算北川被抓進實驗室裡解剖也無所謂。走進人潮稀落的車站,沒想到全身散發著金色光芒的老太太和未知迎面而來,老太太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向未知點了點頭。

 

「天使也有各式各樣的呀。」未知再度深深地嘆了口氣。

 

一回到家裡,便發現七瀨桐繪的母親智子、父親光夫還有哥哥陽一全都很嚴肅似地圍坐在七瀨家那狹小的客廳之中。未知脫掉了鞋,踩上榻榻米後坐了下來。

 

「怎麼啦?」未知警覺到氣氛異於往常。

「桐繪,妳最近怎麼搞的?」智子一開口便哭哭啼啼的,「妳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自從車禍以後就完全變了個人似的。」

「我?」未知在心裡暗暗嘆氣,那是因為小泉未知的靈魂附在七瀨桐繪身上嘛!

「還有,學校裡的老師也打電話到家裡來了。」智子說道,「聽說學校想把妳轉到A組去。」

「啊?這…」果然被師長們注意到了。未知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解釋這一切,畢竟,真話絕對不會被相信的。

光夫哼了哼,「桐繪,妳的程度如何難道我們不清楚嗎?除非每天不眠不休,否則哪有可能成績竟能進步那麼多。」

未知決定反守為攻,「好,那麼你們大家倒是說說看,為什麼我會變成這樣?」

陽一抱著胸,「老實說我們討論了很久都沒得到結論,想來想去都無法解釋這一切。所以,爸媽決定帶妳到神社裡去。」

「神、神社?我沒聽錯吧…」未知挑挑眉,「算了,隨便你們──」

 

這時未知放在提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她打開提袋後拿出了手機,沒想到螢幕上跳動的竟是片山澄生的電話號碼…真沒想到。未知迅速拎著包包走上二樓,砰地關上了房門,將還有一肚子話想說、還有一大堆問題想提出的智子、光夫和陽一就這麼丟在客廳不管了。看著「七瀨桐繪」的身影,智子和光夫互看了一眼,雖然感到無法理解,但卻也沒有勇氣追上前去。

 

「喂喂,是我。」未知靠著房門。

「有件事想聽聽妳的意見…」

啊,好久沒聽到這句話了,未知懷念地說,「請說。」

「妳說,妳是天使…對吧?」

「是的。」

片山乾笑了兩聲,「那麼天使小姐,可否請教妳這世界上是否有妖怪的存在呢?」

 

這…雖然見過女人的亡靈,可是也就那麼一次吧,而且還在現在還搞不清楚那是不是那算產女(日本民間傳說的難產而死婦女所化成之妖怪),若天使真的存在,那麼妖怪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吧?想到這裡未知便決定給予肯定的答案。

 

「我想是有的。」

「…前幾天有人在皇居拍下了妖蛇的蹤影。」片山放棄似地說,「調查過相機了,沒有作假的嫌疑…」

「妖蛇?」未知腦袋裡浮了了八歧大蛇的樣子,「不會吧…」

「詳細的情況我想見面再說,明天有空嗎?」

「晚上吧,在都營三田線的大手町車站…」

「六點見可以吧?」

「可以。」

「那麼,明天見。」片山乾脆地掛掉電話。

 

妖蛇嗎?呵…未知想起了知名誌怪小說《雨月物語》裡的故事,一尾蛇化作美女「真女兒」引誘年輕健壯的漁師並結為夫婦,後來年輕的漁師背叛了真女兒,於是真女兒施以報復。真是不愉快的故事…

 

當未知正要把手機放到充電座上時,涼傳了簡訊來:「還沒有離開人世,就已開始想念妳了。似乎想妳才是我的全職工作,而非當個好天使。」

 

一聽到陽一上樓的腳步聲,未知連忙把湧出的淚水抹去,假裝很忙碌似地整理著書包。陽一推開了房門,看了未知一眼後,什麼也沒說地爬上了上舖,順手推開了床邊的窗子。夜晚的櫻花味淡淡地飄進了房中,連那香味都充滿了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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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これほど恋い慕っているのというのに、よくも裏切ってくれた・・・・・・

 

濃綠的樹蔭滿佈在石頭坡道上方,夏日如燃燒般的太陽正突刺穿越茂密的林間,在地面灑下了無數細小明亮的光點。森林裡蟬聲唧唧,配合著遠處泉水的流動聲,給人清涼的感受。簌簌地,風如游龍般穿越層疊的樹木間,帶來純粹的自然芳香。

 

頸上掛著如小孩拳頭般大顆的乳灰色佛珠,頭上戴著竹笠,身上穿著不同於一般行僧的高雅服式,袈裟以銀白色絲線製成,左手拄著象牙色的法杖,右手緊緊抓住一串散發著柔和紫光的唸珠,步伐輕盈快速。這名打扮不尋常的僧侶,就是以聰慧和俊美聞名於世的安珍大師。安珍快步穿梭在這看似寧靜的山林之間,柔和的風和陽光使大地顯得生機勃勃,但安珍英俊的臉上卻發散出懾人的凝重與緊張。

 

終於,安珍來到一片竹林之前。這片竹林相當茂密,和之前所經過的山路並不相同,竹林不停往上生長,幾乎形成了綠色的棚頂,若抬眼向上看,根本無法看到藍藍的天空。似乎並不只是單純路過,安珍停下了倉促的腳步,站在一片竹林中央,靜靜地環顧著四周。

 

「是誰在哪裡?」安珍閉起了眼,舉起了右手的唸珠,以平靜的語調說:「無論如何,都別停留在塵世間了,這是不屬於你的地方,快快放下執念,離開這裡吧。」

「我不會離開的。」從竹林深處傳來一陣模糊但強烈的女聲。

 

忽然間明亮的竹林暗了下來,彷彿有人從上方蓋了下一塊黑布,雖然閉著眼,但安珍很清楚地知道,村人們口中所說的魔物已經出現了。

 

「是位姑娘吧?不知道姑娘怎麼稱呼,貧僧安珍。」

 

一道紅色的影子幽幽地浮現,慢慢地,出現了一個披頭散髮,穿著紅衣的年輕女子形象,似乎受過什麼欺凌似的,衣衫不整。女子的眼中完全漆黑,分不清眼白和瞳仁,彷彿失去了雙眼之後,將黑色球體放入眼部代替眼球。

 

安珍慢慢張開了眼,已經見多識廣的他並沒有產生懼意,而是向那年輕女鬼展現善意。「姑娘,妳生前到底受到了什麼冤屈,可以告訴貧僧嗎?為什麼每當村人們來到竹林,妳總是要傷害他們呢?」

「…快走吧,和尚。這和你沒有關係。」女鬼嘴唇不動,但清楚地發出聲音。

「是村人們曾經欺侮過妳,所以妳才報復他們的嗎?」安珍打算把平常那套勸說理論全搬出來,這位鬼姑娘還願意出來相見,能被說服的可能性很高。

「……」

安珍握著唸珠,「不論發生過何事,已有村民被妳害得身受重傷,妳應該別再執著了。若是妳傷了人命,到時就算想走,也只能往地獄裡去了!」

「……若是傷了人命,那麼我就只能下地獄了是嗎?」穿紅衣的年輕女鬼原本還算端正的五官忽然大變,嘴巴往兩耳裂去,發出尖銳的怪叫,配上她漆黑的眼顯得恐怖異常。「臭和尚──這世界已經沒有天理了!殺死我的惡徒全都還活在世上,教我怎能心甘情願離開?!不,不行,我絕不能放他們,我要待在這裡,等候他們到來,然後讓他們嚐嚐加諸在我身上百倍、千倍的痛苦!」

「如此說來…」安珍在心裡默唸了句佛號,說道:「姑娘妳是被惡人所加害,死於此地的吧?」

 

年輕女鬼的臉又漸漸恢復了正常人的樣子,事實上是個很清秀的小姑娘。從她那怪異的眼眶中流出了黑水,也許是眼淚吧,她雙眉低垂,薄薄的雙唇不停顫動,想必是臨死前痛苦的記憶再度折磨著她。

 

「…一個多月前,我從南房總來這附近替我父親找尋可以治病的珊菊草,沒想到就在這裡──我──我遇見了那幾名惡棍!他們是抬轎的轎夫,好像是在回程的途上,見到我只有一個人,於是便搶走了我所有的財物……」說到這裡,從那女鬼眼眶流出的黑水更多了,流滿了整張臉。

 

安珍大約明白年輕女鬼未說完的部份是發生了什麼事,從她凌亂的髮結和露出部分大腿並破破爛爛的紅色和服可以猜想得到,那些轎夫一定犯下了不可原諒的骯髒罪行。

 

「那麼,妳的眼睛也是在那時──」

「…後來他們其中一名像是頭目一樣的中年男人說,殺了我太可惜了,應該把我賣到妓院去。不過另外一人說為免我報官或是逃走,應該先挖出我的眼睛…啊啊…他們、他們用隨身的小刀就這樣…挖出我的雙眼…看見我痛苦慘叫的樣子,這群喪盡天良的傢伙又開始…完全不理會全身鮮血的我…到最後…我只感覺被推入了坑洞,接著泥土一層層覆蓋在我身上…我沒辦法呼吸…」

聽到如此慘絕人寰的事,連從小在佛門修行,絲毫不輕易動怒的安珍也忍無可忍,「太過份了!這些禽獸不如的惡徒,竟然敢如此為惡!姑娘,按照妳所說的,他們恐怕不只犯過一次案了。」

「是吧,和尚…連你也覺得可怕吧?哼哼…所以,我非得要報仇不可…」

 

雖然的確是令人髮指的凶案,可是若和惡徒們糾纏下去,只是讓這個姑娘永無輪迴做人的機會罷了,何況又會多出幾條冤魂。一想到此,安珍不禁鎮靜下來,這姑娘已經夠可憐了,絕不能讓她再這樣被束縛於此。

 

「姑娘,妳已經讓他們受傷,到此為止就好了。」

「什麼?!你說什麼?受傷的人不過是村民罷了…我知道其中並沒有他們幾人…」

安珍唸了句佛號,「既然如此,妳和那些惡徒有什麼差別?」

「…我並不是真的想傷害他們…只是…我看不見來的是什麼人,所以一個也不能放過。」

 

事到如今,安珍已經完全了解事情的嚴重性了。若是放任她這樣下去,路經此地的人恐怕一個都難以活命,如此一來,這裡豈不是要成為堆積怨靈的靈場嗎?不行,雖然這姑娘確實很可憐,但安珍堅定了決心,此次一定要幫助這姑娘解開執念苦海,洗去記憶重新輪迴。

 

「姑娘,妳說妳是為了父親所以才來到這裡──」

「…我可憐的父親…如今一定為了我而痛苦不已…」

「姑娘,妳想見妳的父親嗎?」安珍問道。

「和尚你有辦法讓我離開此地?」

「唯一的方法,就是妳放下復仇的念頭,我替妳超渡之後,帶妳回故鄉見父親最後一面。」安珍肅容說道,「否則…妳永遠就只能被怨恨束縛於此地,直到被修行者降伏為止,但是若到了那時,妳已無法投胎轉世,更加不可能見到令尊。」

尖銳的哭聲高高響起,往雲端鑽去,年輕女鬼嚎叫著,「為什麼…為什麼我受到這麼殘酷的暴行,那些惡人卻還能毫髮未傷快活地活下去?我可憐的父親…他…他是多期盼我能早點回家…」

安珍閉上雙眼,輕輕地合十,「姑娘,善惡終有報。為惡之人不會有好結果,妳要相信天理。如今,就算妳在此地待上一百年也是無用,倒不如聽我的話,至少還能回去見令尊一面。」

 

一陣哀傷的風吹得竹林沙沙作響,彷彿是女人低低啜泣的聲音…

 

 

「然後呢?後來那個女鬼呢?」坐在院子裡,揮舞著扇子的小姑娘睜著美麗無邪的大眼睛,看著說故事的老爺爺,不停追問道:「安珍大師到底有沒有勸服那個可憐的女鬼?源爺,你就快說嘛!」

「好好好。先讓我喝口茶嘛。」被喚作源爺的慈祥老人,戴著小小頂的藍色帽子,一邊很享受似地喝了口茶,一邊瞇起眼睛,繼續道:「安珍大師後來勸服了那個可憐女鬼唷,並且將她的靈魂放在經書之中,帶著她回到南房總…」

「真的嗎?」小姑娘露出欣慰的表情,說道,「安珍大師真了不起,難怪年紀輕輕就如此有名。」

「是啊。在各地都有受過他幫助的人們呢。」源爺說道,「聽說安珍大師近來可能會到權現寺去修行,也許會經過此地也說不定。」

「如果是這樣那就太好了,這麼一來也許能親眼見到安珍大師──不過──」小姑娘原本開心的神情瞬間改變,換上厭惡表情,「若是要回到道場才能見到安珍大師的話,我可不願意。」

「阿清小姐果然是個孩子,哈哈哈。」老管家阿源笑了起來。

 

秋天的午後是說故事的好時間,看著滿院逐漸變紅的楓葉,一老一小一面喝著茶,一面聊著有名的安珍大師的傳說。涼爽的風緩緩而來,廊下的風鈴響個不停。

 

「源、源伯!」女佣阿梅忽然倉皇地衝來後院,「清重大人來了!是要來接阿清小姐的。」

「啊!」小姑娘阿清尖叫一聲,躲到老管家阿源身後,「我不要跟父親大人回去。他好兇,會罵人。」

「唉…阿清小姐,這一切都是為了妳好呀…」老管家阿源感傷地說著。

 

若是有母親在一旁,就不會這麼害怕自己的親生父親了吧?阿源心裡想著。事實上也確實是如此沒錯…生下阿清小姐之後,來路不 明的 夫人就突然失蹤了,由於不知道是何方人士,當然也不可能找得到她。平素只有女佣照顧的阿清小姐,自然而然非常害怕起父親,畢竟她從小就感受到,在這個家庭裡,沒有任何人敢抬頭正視父親藤原清重。

 

然而藤原清重倒是非常疼愛這個女兒。阿清是他最寶貝的孩子,如櫻花般美麗的女兒,他無法忍受任何人對阿清有些許不敬。雖然夫人已經不在身邊,但是和母親長得一模一樣的阿清,是清重唯一的安慰。

 

「父親大人…」

 

不知何時,充滿懾人威嚴的清重已經來到阿清和阿源面前。清重揮了揮手,阿源立刻低著頭退下。失去了源爺這唯一的屏障,阿清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氣,向清重行禮。

 

「阿清,妳也在這裡住太久了吧?」一開口並不是問候,而是帶有幾分嚴厲的責備口吻,難怪阿清如此怕他。

「父親大人,我…」

「我已叫阿梅收拾妳的行李,妳去向阿源打個招呼,我們就立刻回熊野去。」

「…是的。」

 

阿清說話時幾乎不曾抬頭看父親的臉,她沒來由地沮喪著,彷彿跟剛剛在楓樹下聽故事的小姑娘是不同的兩個人,如今拖著腳步的阿清顯得了無生氣。

 

 

回到真砂道場已有好幾天,清重似乎開始準備學習一種全新的修行法。雖然還小,但阿清的名字已不能使用,按照身份和地位,她放下了本來結起的長髮,大家改稱她為清姬。才十三歲,但清姬已是個艷名遠播的美人兒,也有諸候家打算提前訂下清姬的親事,但是全部都被藤原清重拒絕了。

 

這天的黃昏時分,帶著奇異動人的鈴鐺聲,一名穿著雪白袈裟的年輕行僧出現在道場前。聽到來人稟報之後,清重趕忙前往大殿迎接這名行僧,他就是聞名於世的安珍大師。

 

「安珍大師!」清重急忙施禮,「您一路上辛苦了。」

安珍脫下了竹笠,煥發著光彩的英俊面容顯露出來,「藤原大人,久違了。自從上次在白河見面,已經快要一年了吧?」

「安珍大師您看起來又長高了不少。」清重說道。畢竟,以他的年齡也可堪當安珍的父親了,安珍不過才十七、八歲而已。

 

雖然年輕,但從小就開始跟著師父流浪的安珍來說,心境不可和同年的男孩子一概而論,甚至還要比三、四十歲的男人都還能看清世事。

 

「是誰來了?」正巧在廊下聽到訪客聲音,無所事事的清姬便來到大殿。

「啊,這是安珍大師。」清重炫耀似地說道,「這是小女清姬。」

「您──您就是傳說中的安、安珍大師?!」不會吧?雖然知道安珍相當年輕,但清姬還以為安珍至少也有二十多歲,完全沒想到大家口中的安珍竟是個哥哥模樣的美少年。

「貧僧安珍。」

 

安珍一抬頭便被眼前美麗可愛的小姑娘深深吸引。這世間竟然有如此美麗的姑娘?如果早點見到這姑娘,恐怕便不願意遁入空門了吧?那黑髮,那臉蛋,那雙眼…幾乎不像這世間的人哪!不過…雖然美麗得不得了,但是卻在美麗容貌的背後藏有一股令人不寒而慄恐怖感。安珍倒抽了口氣,感到強大的誘惑,和一種危險的暗示。

 

清重從安珍詫異的眼光感到無比得意,就連了無塵念的安珍大師也被清姬的容貌所吸引住,呵呵,我的寶貝女兒清姬是世間少有的絕代美人兒。清重驕傲地陶醉在自己的幻想中,卻沒有注意到清姬和安珍兩人四目相對後所併出的深邃火光。

 

安珍一開始是帶著好奇的心接近清姬的。他很想知道,清姬身上無法言喻的靈力到底來自何方,有種不屬於人類的妖異氣息。然而隨著時間過去,安珍不僅僅完全沒有找到答案,他甚至對清姬起了情愛的念頭。

 

在離道場不遠的八角亭中,清姬正帶著安珍參觀清重收藏的十八地獄屏風。十八地獄屏風是由六大塊屏風組成,正面和背面各繪了兩種不同的十八地獄圖,畫工不但精細,也相當逼真,熊熊的烈火彷彿要從屏風上飛竄而出的樣子。

 

「真是了不起的傑作…」安珍說道,雖然地獄圖相當美,但眼前正在展開圖卷的姑娘比任何事物都更加美麗。

「安珍大師,請您過來看看。」清姬看著安珍,眼中不禁流露出濃厚的傾慕之意。

 

安珍行走於各地,對他懷有愛意的女人多到無法計數,而他從來都不曾動心;但如今,清姬的一舉一動都讓安珍渾身發熱,安珍不由得想緊緊握住手中紫色的唸珠,來平靜自己的心情──啊,唸珠…一直都隨身的唸珠,大概是被清姬催促時忘了拿,還放在房間裡吧…

 

「怎麼了?安珍大師。」

「不,沒什麼。」

 

不知何時清姬已相當接近安珍,一股夏日的花香撲鼻而來。在一陣暈眩後,安珍察覺自己已緊緊地抱住了清姬,自己的雙唇正緊緊地封住清姬的雙唇。雖然剎時間安珍冒出了一身冷汗,但他清楚感到清姬的小手也環住了自己的身體…

 

半夢半醒間,安珍感到前所未有的舒暢甜美,躺在在地獄屏風後,他感到深沉的幸福。然而…懷裡的清姬似乎逐漸變得冰冷僵硬起來。安珍睜開雙眼,看到赤裸的清姬正倚著自己,猛然間安珍這才意識到自己到底犯下了多可怕的錯誤,他急忙坐起身,撿起到處披掛的衣物,連忙穿戴起來。這時,清姬也被安珍的動作驚醒。

 

「安珍大師…」清姬還無法意會自己和安珍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畢竟只是個十三歲的小姑娘。

「清姬,我──」一看到清姬初睡醒的嬌態,安珍不禁脫口而出,「待我到權現寺還俗之後,我們便訂親吧。」

「是真的嗎?」清姬直覺想到的是,終於可以離開父親了。

「嗯,不過今日的事妳務必要保密。」

「對任何人都不能說嗎?」

「是的,妳能做到嗎?」

清姬用力地點了點頭,「我答應您。」

 

當天夜裡,安珍便匆匆地離開了真砂道場。臨走之前,安珍向清姬約定了十天之後回來。然而,清重已經隱約感到不太對勁。他察覺到清姬突然變得不太一樣,這改變和安珍有關。原本清重相當擔心清姬會喜歡上安珍,不過安珍既然走了,也就沒什麼好擔心的。然而…清姬舉手投足間似乎在一夜之間變得成熟許多,清重有種不祥的預感。

 

「父親大人,您找女兒嗎?」

「進來吧。」

 

清姬按吩咐拉上障子門,她垂著頭在清重面前坐下。清重並沒有穿著正式的服裝,他原本打算以輕鬆的態度和清姬談話,但是事情並不如想像中發展。

 

「最近安珍大師來訪,妳也和安珍大師學到不少事情吧?」

「是的。」

「不過,男女有別,日後假若再有客人來訪,可不能如此放肆。」

「父親大人,您是指…」清姬猶豫了一下,「不…沒什麼,女兒知道了。」

「來,」清重難得露出笑容,「坐過來這裡。」

「是。」

 

本來清重想好好跟女兒說說話,沒想到正當清姬移動時,他看到了清姬頸上泛紅的痕跡。不經思索的清重立刻認定這是男人所造成的,於是瞬間暴怒,狠狠地站起並踹倒了清姬。

 

「說!妳跟安珍那和尚到底做了什麼事?!」盛怒之下的清重,拔出佩刀指著清姬。

「父親大人…不…我什麼…什麼都沒有做…」可憐的清姬被父親一踹,趴倒在地根本無法動彈。

「竟然欺騙我!難怪安珍走得那麼急!哼!妳這骯髒的女人──」

 

清重追上前又踢又踹,接著一把抓起清姬的長髮,閃著銀光的刀刃一揮,清姬的長髮立時紛紛落下,她不禁發出淒厲的慘叫。

 

「救、救命!父親大人──請饒恕我──」

「饒恕?!」雙眼似燃燒著熊熊火焰,清重扔下了佩刀騎在清姬背上,左手仍緊緊糾住清姬的頭髮。清重喝道:「快說!安珍到底和妳做了些什麼事?」

「不、不…」恐懼萬分的清姬已無法說出完整的話,她只拼命咬住牙關,死守著和安珍的約定。

「還是不說嗎?可惡的臭東西!」清重不停毆打著清姬,同時感到心中無比的痛苦。

 

啊…我唯一的希望,我唯一的珍寶就這樣被安珍給奪走…可恨哪…清姬…竟然背叛我…妳也像妳母親一樣是嗎…清重一邊發狂地凌虐清姬,一邊悲傷地哭叫起來。最後,清姬意識漸漸失去,她只依稀記得,父親也哭了,並且伏在她的身上不停扭動著。

 

從那夜開始,道場裡所有人都被支走,清姬被關在道場最深小房間裡,不斷地受到清重的凌虐和姦淫。清姬並不知道這些事意味著什麼,她只能趁著清重偶爾離開房間時,悄悄計算著日子。就快要到第十天了…從權現寺歸來的安珍一定可以拯救自己離開這個活生生的地獄…只要能撐到第十天…

 

第十天清晨,清姬偷偷拿起了清重棄房間角落的佩刀,悄無聲息地插進清重胸口。對於這具溢著鮮血的軀體,清姬絲毫沒有憐惜或者恐懼的情緒,她拖著沈重的腳步爬向房門,終於,許久不見的陽光重新照射在她血跡斑斑的身上。

 

為了迎接安珍,清姬離開房間的第一步就是衝向院子裡的古井,她想盡辦法將自己一身腥膩洗淨,換上了潔淨的衣服,將被清重斬斷而僅僅及肩黑髮梳理好,端坐在大殿前。然而,安珍並沒有依約前來。

 

在第十一天下午,一名行腳僧來到了道場前借水喝,清姬忍不住問道:「師父,請問您是從何方來的?」

「從熊野權現寺過來的,話說,我還在那裡碰到了舉世聞名的安珍大師呢。啊,真是不虛此行。」

「什麼…您說…安珍大師?是真的嗎?」

「是啊,他這兩天也要離開熊野權現寺,回到奧州白河去了。聽說他在旅途中遇到了可怕的事…喂…姑娘…喂…妳…」行腳僧呆立在大殿前,看著赤足飛奔而去的美麗少女,不禁一頭霧水。

 

這麼說來…安珍他…他根本是在欺騙我囉?!不、不會的…這怎麼可能呢?安珍不會欺騙我的…他一定是為了還俗而努力,他一定會回來帶我走的…

 

懷著激烈情緒往權現寺狂奔而去的清姬,穿過了森林和山坡,她根本已經迷失在荒野之中,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樹木劃破了她的衣袖,赤裸的雙足也滿是傷口,最後清姬在精疲力竭之前終於來到了權現寺前。

 

「姑娘…妳、妳…」寺前的僧人們被清姬恐怖的模樣嚇個半死,發著抖問道:「…妳、妳有什麼事?」

「安珍…我…我要找安珍…」

「安珍大師他剛離開沒多久。」也許是怕扯上麻煩,僧人趕緊指了指寺前的路,「他往那裡去了。」

 

那條路…並不是回真砂道場的路…如此說來…安珍他…

「哇!」地一聲,清姬嘔出了一大口鮮血。

 

後來,有人看見清姬落魄地走到富田川邊,等追上去時已來不及了。目睹清姬縱身跳入富田川的村人是這麼說的。然而奇怪的是,在真砂道場中,並沒有發現被清姬襲擊而死的清重屍體,也許已被什麼獸類吃掉了也不一定…

 

 

清晨的陽光非常柔和,一大早便急忙趕路的安珍獨自一人走在往日高川的路上。奇怪,不知道這座山裡有什麼魔物,一陣陣腥臭味隨著微風傳來,令人作嘔。安珍皺著眉頭,心想也許是什麼大型動物的屍體正在腐敗,所以才出現這麼難聞的氣味吧…

 

沒想到又走了幾步之後,忽然間安珍聽到了匆匆忙忙的腳步聲,伴隨著女人的哭泣。「難道…難道是…」安珍緊緊握著唸珠,加快步往前急奔,然而身後的追趕一直未曾停歇。是清姬…是清姬追來了…啊…一切都是我的錯…但是我若回頭向她解釋,恐怕會就此迷失下去。不行…歷經了這麼多磨難才得到的修行,我不能放棄,更加不能一錯再錯…

 

安珍不停地說服自己加速離開,終於穿過了山谷,來到日高川之前。安珍衝上了岸邊的渡船,大聲叫醒正在打盹的船夫。

 

「快,送我到對岸!」

「是是,師父…這麼急呀…」船夫被叫醒之後倒也沒有生氣,只是依言很快地划起船來。「…今天的水象不太穩定…」他自言自語著。

 

安珍等到船到了河中時,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回頭。畢竟,清姬也是個可憐的姑娘,被自己所騙。但,安珍的愧疚在他回頭之後立刻全數轉化成無邊的恐懼。原本站在河邊無計可施的姑娘清姬,突然間身邊浮起了綠色的煙霧,不久之後,一條白色的大蛇出現!清姬,不,大蛇立即游入日高川,水面上泛起了可怕的波紋。安珍不可置信地呆呆站著,看著蛇形的水紋向自己衝來。

 

「呀,這河水的流向──」船夫依舊自言自語著,「好像不太對呀!」

「快一點!請快一點!」安珍的聲音不停發顫,手心冒出汗水。

 

突然間,藍綠色的河面開始泛白,船身劇烈地搖晃起來。安珍身體不穩,往後跌坐在甲板上,此時他右手緊握的唸珠就這樣鬆脫飛出,落進了河中。「哎呀!」安珍想伸手進河裡撈取的同時,看到了從水底向他怒目而視的清姬的臉。黑髮隨著河流游動著,清姬的臉漸漸扭結,變得扁平。

 

「靠岸了。」船夫大叫道,「奇怪,今天到底是怎──」

 

船夫的話沒有說完,只見安珍像是不要命似地衝上陸地,發狂似地往前奔跑。而船邊一條比男人肩膀還要粗的白蛇,吐著火紅的蛇信從水中游上岸,散發著青光的鱗片讓船夫睜不開眼。飛騰而起的水花帶著難以忍受的蛇腥,青白色的妖蛇身長不知有多少…

 

「妖──妖怪──這是妖怪啊──」船夫一面叫著,昏死過去。

 

安珍已經顧不了這麼多,只是拼了命地往前狂奔。以安珍的修行,事實上也許能降服這尾妖蛇也未可知,然而此刻的安珍由於心虛,根本無法坦然面對清姬所化成的妖蛇。安珍一面跑著,一面注意到在前方不遠的道成寺,看來,只好躲進道成寺了!道、道成寺──啊──就在眼前──已經顧不得大門在哪,安珍扔下了法杖,雙手使勁攀爬,腳下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力量,一躍而起翻過了高牆,進入了道成寺中。

 

雖說是高牆,但是對於巨大的妖蛇而言根本算不了什麼,一昂首便輕易地撞毀道成寺的土牆,緊跟著衝進道成寺。

 

安珍聽到了僧人們的尖叫,加上蛇腹摩擦地面發出的沙沙聲,那聲音愈來愈大,愈來愈近,蛇的腥味也更加濃重!清姬──清姬到底為什麼會變成大蛇?難道她身上的妖魅之氣和大蛇有關?還來不及搞清楚是怎麼回事,安珍便見到了道成寺中有名的大鐘,不由分說便立刻躲進大鐘內。畢竟,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妖蛇卻看到了一只安珍遺留在鐘旁的草鞋。「安珍…安珍…這一切全都是你所造成的…事到如今我絕不容許你離開我的身邊!安珍…即使躲著我也無妨,我一樣能實現你我之間的約定!」清姬化作的妖蛇盤起巨大的身體,將大鐘以七卷之姿圍住,接著便張開大口,吐出青綠色的火焰。背叛了佛祖和清姬的安珍,完全沒有逃生機會,就這樣被清姬的怨恨拖進了地獄。而青白色的大蛇緊緊地繞住大鐘,也同時燃燒了起來。道成寺的眾僧,個個被眼前地獄之火嚇得無法動彈,瞳孔中反映著綠色的火光。

 

青色的煙不停向空中上昇,一大團火焰如同要吞噬大鐘般咬啃著。主持好不容易從驚嚇中清醒,用力推了推身旁的僧人,「快、快,去取水──水──」

「啊──用水──」

「去拿水呀──」

「是、是!」眾僧這才逐一恢復神智,連滾帶爬衝向井邊打水。

 

 

火熄滅之後,令人驚訝的是並沒有留下蛇的屍骨,大鐘也幾乎沒有什麼損傷,唯一顯得淒慘的就是從大鐘裡發現的安珍的屍體,正確來說是殘骸,燒得漆黑的屍骨,一碰便全都粉碎了。道成寺的主持並不知道事情來龍去脈,於是只幫安珍建立了墓碑,並為他舉行超渡。但是事情並沒有就這麼結束。

 

秋夜裡星光點點,結束晚課之後,主持回到了自己的房內。今天是第四十九夜,為安珍抄經的最後一夜,希望他能早日成佛,結束痛苦的記憶。正當主持拿起毛筆時,原本明亮的燭火忽然閃爍起來,在障子門外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影,是個僧人側坐著的樣子。

 

「是誰在門外?」主持已六十餘歲,雖然不是法力高強的修行者,但見多識廣,多少還有點膽量。

「阿彌陀佛…大師…多謝您為我超渡…」

「…是安珍?」

「是的。大師,我尚有一事相求。」

「請說吧。」

「那妖蛇是藤原家的清姬投入富田川自盡後,以怨念化成的。想請您到富田川為清姬超渡,並設墓供養。」

「這麼說來…」主持猶豫了一下,但還是答應了。「老衲會照辦的。」

「是。那麼多謝您了。」黑影慢慢消失了。

「阿彌陀佛…」

 

燭火停止了閃爍,主持站起身來,對著深夜裡的庭院嘆了口氣。幽幽的夜風吹來有幾分寒意,烏雲漸漸掩蓋住星星。大地一片寂靜,彷彿一個多月前的悲劇只是場眾人共同的夢境,既縹緲又虛無。

 

─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縛─楞嚴經.卷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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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猛鬼出籠2豔鬼發狂」(198x)

這部片子大約是在我8、9歲之前看的,可以說是我印象最深的一部恐怖電影。

當時好像是我舅舅租回來的,那時只看得懂盒上的「猛、出、狂」幾個字…XD

我大約在前一陣子才知道正確片名,現在終於入手。

其中一段老妓女在陽台上唱「往事只能回味」的那幕、

女主角跌下樓的那段、露西和兒子在廚房吃東西的剎那、還有屠夫被殺的那一段…

這幾幕深植我心,對當時還是小鬼的我震撼非常深。

想要聯結的朋友們再告訴我吧,因為畫面血腥情色,所以不方便貼出。

不知道為什麼聽過這部電影的人很少,不過我主觀地認為這部片是當時非常傑出的恐怖片之一。

 

 

2.「七夜怪談」(1998)

可以說是繼「豔鬼發狂」唯一讓我有「feel」的。

之所以去看只是因為有真田廣之(喔天哪小廣實在太帥了),沒想到變成一場恐怖之旅。

不過倒不是因為電視爬出來的貞子(那是最不恐怖的),

我感受到的恐怖點是受詛咒後拍出來扭曲的照片和志津子梳頭的模樣,

當然整體氣氛和音效是很重要的,讓人覺得非常陰森非常邪門。

聯結也不貼了,因為沒聽過這部電影的人實在不多。XD

 

 

3.「魔誡墳場」Dellamorte Dellamore(1994)

這部電影是中學左右在週六凌晨的台視還是華視撥放的。

一開始以為只是一般喪屍片,後來不停地看下去,劇情非常棒!

雖然它被歸類於恐怖電影(因為出現了入土7天就自動復活的僵屍),

但我認為這是一部很好看的劇情片,它並不會帶給人和死亡有關的恐怖,

而是在片中最後在公路的斷崖(那景非常美)男主角發現自己永遠都走不出那個世界的絕望。

片中愈後面愈失去現實感,別把它當成恐怖片吧。

http://lib.verycd.com/2005/09/20/0000065666.html

(不過聯結上提供的海報並非主要流通版,該片也有其他的英文名字)

 

 

4.「What Ever Happened to Baby Jane?」(1962)

這部片有人譯為「姊妹情仇」,不過原片名還是比較妥當的。

它是「百大恐怖」或者「兩百大恐怖」名單的常客,

不過它並不恐怖 (不會讓你睡不著覺或者不敢一個人夜歸),

它是部一流的驚悚片,由貝蒂戴維斯(Bette Davis)主演。

之所以是部好片的原因在於貝蒂戴維斯出色的演技,

還有她那誇張的化妝和動作將一個心理異常的過氣童星演繹得相當突出。

「不見血,但能嚇到你」,就是本片的總結。

http://www.dollsoup.co.uk/baby.htm

 

5.「養鬼吃人」Hellraiser (1987)

沒有看過這部片子就談不上恐怖電影迷。

這部片子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在於特效化妝和血淋淋。

我猶豫了很久不知道第五部電影該放養鬼吃人還是禁入墳場,

後來決定並列,因為恐怖點並不相同。

嚴格說起來養鬼吃人應該是視覺系的電影,重點在於提供視覺上的刺激。

至於心理層面的驚嚇倒是還好(不過從此之後對魔術方塊興趣缺缺)。

養鬼吃人系列雖然沒有13號星期五來得長壽,

但是其中的「針頭人」可以說是自1922年德版Nosferatu以來「最有型」的恐怖片主角。

什麼人皮面具、曲棍球面具、娃娃面具都沒有「針頭人」搶眼啦~XD

除了造型取勝之外,故事(僅限於第一集)也很不錯,是我喜歡的類型。

沒貼連結,理由同「七夜怪談」。

 

5.「禁入墳場」Pet Sematary (1989)

史蒂芬金的作品。

當然包含了史蒂芬金作品中常見的元素「小鎮」、「神秘印地安人」、「慾望」等。

之所以會列入這部電影的主要原因是在描寫死者回歸的部份處理得相當棒。

特別是男主角的兒子蓋奇復活後拿著刀子的可愛模樣,

這點實在令我印象深刻,畢竟從沒見過那麼可愛的殺人者。

當然戴著面具的麥可邁爾斯(halloween, 1978)不算,因為沒看到臉。

本片關注的議題也很有趣,不是無聊的復仇或者追殺逸樂的年輕人,

這點我覺得史蒂芬金所想探討的主題比任何恐怖電影都來得合乎人性。

「你,真的希望死者復活嗎?」

沒貼連結,理由同「七夜怪談」。

 

 

其實好看的恐怖電影非常多,例如希區考克的驚魂記、月光光心慌慌、靈幻至尊(林正英僵屍代表作)…實在條列不完,近年來韓國恐怖片也還不錯,上面列的5部並不是最最最恐怖的,而是在我腦海裡留下深刻印象而且有趣的電影。平心而論「豔鬼發狂」屬於很一般的港產劇情,但是編劇區華漢先生加入了很多恐怖枝節,所以才引人入勝。可是最大的敗筆在於結尾來個洋人法師搞了沒用的電子儀器,對於女鬼噴乾冰(-_-||),另外就是露點鏡頭被剪太多(但保留在預告裡?!),恐怖氣氛也隨之減少。我喜歡看恐怖片,特別是劇情特出的。為什麼超長壽的傑森(13號星期五)和麥可邁爾斯、佛萊迪(夜半鬼上床)、德州電鋸先生等知名人物,沒有出現在上面的名單裡就是因為我不喜歡追追追殺殺殺砍砍砍。和上述知名鬼物同等級的「養鬼吃人」因為對針頭人的造型印象非常深刻,還有對於魔幻氣氛的營造表示肯定,所以才會選入。另外一部我很喜歡的「whatever happened to baby jane」裡的貝蒂戴維斯實在讓我難以忘懷,她充份表達出內心的痛苦淒涼,其中又飽含著一份天真,在一群殺到眼紅的長壽殺手中,她的出現無疑是最人性最可愛的一個,以同樣年代的黑白電影來說,至少人物性格比「貝茲太太」(驚魂記, 1960)的深層亂倫佔有慾好玩多了。anyway,這些純粹是我的個人喜好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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